难舍老屋情

 

 

 

●王  浩（四川）

 

 

 

 

 

许是旅居在外许久的缘故吧，远望依山而傍的明月，耳畔又时而传来茫远的清笛之音，突然间竟想念起生我养我的老屋来了。

 

同上世纪初许多乡村所修建的房屋一样，我家的老屋也是木瓦结构。墙壁则用竹篾编织而成，然后用加入枯草节的粘泥土粉在上面，一个温暖而又充满爱意的新家就落成了。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以及后来的我，都是在这“七柱”房屋里、在亲人的急切盼望和喜悦之中，先后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的。后来经过三代人的修修补补，几经风雨侵蚀、地震霜冻，我家的老屋总算熬到了我这一代。或许是经营不善、亦或许是无意而为之，我家的老屋如今沉重地喘着快令人窒息的气息，似乎行将就木一般了。但它仍同曾经多么熟悉的岁月做着最后的顽强的斗争。青瓦掉了，它与过往轻轻述说着；柱子断了，它同历史倔强的挺立着。在它温暖的怀里，前后孕育出了一百多口人。它目睹了一个个新的生命诞生，直至又在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里结束，那是多么痛苦、无奈与不舍呀！

 

春去秋来，花开又谢。我家老屋在魏巍青山怀里，就这样静静地、默默地躺着。这一躺，已是一百余年。在这一百余年里，天上流云不知悄悄同它合过多少回影哩；房前屋后各种林木默然坚守地伴随它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不知相互述说有多少回缠绵悱恻的知心话；野草青了又黄，深情地同老屋演绎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

 

我的祖母，来到我们家后，整日起早贪黑，家里屋外，操心劳苦，将老屋打扫得天光地白，亮洁如新。唯恐有一丝蛛网、一粒尘埃打扫不尽而影响老屋的容貌。可是无论怎样，老屋还是没能挽留住一生勤于为自己打扫卫生的主人。或许是彼此不忍永远的生离死别，或许是于心灵永远的慰藉，或许是因祖母的一生辛劳而深受感动，在祖母出殡那天，老屋后角处竟离奇地掉下了一块瓦片。没有旁人看见，唯有我。这或许是相互做最后道别的最高之礼吧——这是一种怎样的难舍难分之情啊！夺泪而出的我，小心翼翼地将这充满温情的一幕，悄悄地、深深地珍藏于我灵魂深处，且当作来世给祖母最好的礼物吧！

 

老屋虽老，但它却是我的根系之所。自我呱呱坠地时起，老屋便成了我最温暖的港湾，为我遮风避雨，给予我无穷的信心和力量。它陪伴着儿时的我，度过了难忘的幸福时光。当我在学习上取得一点进步时，我在它怀里一蹦三尺高，它高兴地看着我笑，为我加油，为我鼓掌；当我难过时，我躺在它怀里，它静静地看着我，春雨润物般地为我开导，给我鼓励。它就如此陪伴着我一天一天成大。无论我身在何方，它依然如故似一根长长的风筝线，随时无影无形地牵着我。我深知，即使翱翔于蓝天、揽阅风景无数的风筝，一旦挣脱了线的束缚，就再也飞不起来了。不是么？

 

啊，我最亲爱的老屋，你走过了岁月的坎坎坷坷，见证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你铭记先辈的优良传统，将每一个精彩的瞬间传承、发扬、滋长。如今，你已步入风烛残年的行列，不能再承受岁月的熬煎。荆棘爬满了你的全身，誓将你层层覆盖；风霜无情地将你曾经挺拔的脊梁肆意雕琢，满是累累伤痕；与雨水作亲切交吻的青瓦，早已东零西落，满目疮痍，凸显斑驳。有谁将你昔日的辉煌珍藏于记忆深处？有谁在感受你现在无声的痛苦？又有谁知道，你独自在那无声的角落，仍在将历史传承与诉说？

 

啊！流云有意，雁过无痕。难道现在只任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杂草渐渐吞噬你曾傲然于世的庞大身躯么？我知道，我深深知道，你绝不会屈服于自然，你是如此顽强，如此倔强。哪怕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也要做着最动人的诗篇；即使终有倒下去的一天，你也绝不是悄无声息，而是排山倒海般的、以恢弘的气势震撼于世人，直击内心深处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