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联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2 02:24 阅读(0)
春联
李军民
等山娃子赶天黑放羊回来，拿着前日从供销社买的一张大红纸跑到村小学时，写春联的教书先生已经坐着到城里的马车走没影儿了。
一路上拿着写好春联的村人，纷纷嘲笑山娃子：早就让你拿来红纸给教书先生写，你偏要等到腊月二十八，屎憋到屁眼门上了你才着了急，先生回城里过年去了，抓瞎了是吧！
往年，教书先生腊月二十九才离村回城，今年早走了一天，山娃子这回失算了。
有年纪大点的老人看山娃子可怜，便从自己写的春联里匀出两个脑（对联的横批）来，告诉他：一个是“五福临门”，要贴在家门上；一个是“六畜兴旺”，要贴在羊圈上。山娃子千恩万谢，拿着两个脑和自己的红纸深一脚浅一脚回家去了。
山娃子爹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山娃子没钱进学堂，靠给富户放羊为生，眼看着山娃子十七八，该到成家的年纪了，可家里一贫如洗，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急得山娃子母亲双眼都快成半瞎了。
眼看着就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空气中到处都飘着年味儿。山娃子这下子着了急，看着光光的大红纸唉声叹气。村里边还有一个人能写了对联，那就是治保主任，可是人家连自家的对联都让教书先生写，能给你这么个小小的放羊娃写吗？况且平日连人家大门都不敢迈，大过年的求人家给自己写春联，山娃子连想都不敢想。
山娃子不识字，但是不代表他没脑子。他在家里、院里转来转去，开动脑筋使劲想着解决办法。他不能让村里人笑话自己，也不愿意给母亲丢脸。
初一一大早，按习俗，村里人早早起来，给乡里乡亲登门拜年。
路过山娃子家时，人们意外发现，山娃子家门上也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
山娃子家门前人越聚越多，在吵闹声中，山娃子扶着眼睛不太好的母亲走出家门，忙不迭拱手向大家拜年。
有人撺掇山娃子，让他把自己家的春联给大家念一念。
山娃子把母亲安顿在家门口的木椅上，仰着脑袋，指着春联上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天书一般的圈圈，给人们念起来。上联是：小的小大的大小小大大；下联是：大的大小的小大大小小；横批是：五福临门。
不等山娃子念完，人们“哄”地一声笑了。问谁给他编的对联。
山娃子自豪地噘起嘴：我自己想出来的，我用锅底的黑灰拌了一碗“墨汁”，用一大一小两个碗扣过来，碗沿蘸上墨汁，一替一下嗑到红纸上。怎么样？还行吧！
人们无不为山娃子的机智和歪才折服。
有识字的老先生也向山娃子竖起了大拇指。不过还是指出了一个大问题：你把人家送给你的两个脑贴错地方了。羊圈栅栏门上贴的是“五福临门”，而人住的房门上贴的是“六畜兴旺”。这不是自己骂自己是牲口吗！
人们又是一通哄笑，给这个贫困简陋的家庭增添了难得的节日气氛。
山娃子不好意思地把两个脑揭下换了过来。山娃子母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多年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既为儿子受到大家的夸赞骄傲，又为没有供山娃子上学求知而愧疚。
若干年之后，当儿子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郑重地交到山娃子手中的时候，山娃子从箱底把这副珍藏了多年的特别的春联取出来，作为一份厚重的礼物永远赠送给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