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解其中味》 雕 祭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30 02:44 阅读(0)
《孰解其中味》 雕 祭
《孰解其中味》
雕 祭
◎张晓峰
意外的收获总是美丽的，美丽得令你心动情亢。
一个冬天的上午，我正伏案审稿，一位精壮的乡下汉子将一只凶猛的山雕用花篓背到了报社。他说是在一个山崖下面捡到的，当时它已不会走路。抱到家后不到十天就吃了两只活鸡和一只山兔，我实在养活不起了，就放飞了它。可它几次抖翅鸣叫就是飞不起来，没办法我只好给你们送来了。我补偿了他一些钱款便收下了。呵！好雄健、好威风，也好吓人。体重足有25公斤，身高80公分有余，两翼张开2.8米之阔，一双利爪足可把楼板抓穿。最能表现其英武、凶凛的还是那双精光迸射的眸子，与之对视不寒而栗。那只勾状的铁嘴无比尖锐，不时发出短促而悠远的声响，那般嘹唳，清脆。这就是凶恶残暴的座山雕吗？
面对巨雕顿生感慨，忽觉《射雕英雄传》及《神雕侠侣》等武侠小说里有关山雕的种种精描彩绘无不显得苍白乏力。看来，有些东西只能直接感悟而不可间得矣。
家居小城南郊，是个北京式四合院，得雕后方觉平房小院自有优于高楼大厦之处。翻出一条三米多长的铁链，将它锁在了当院东侧一个开放式的车棚里，并嘱妻买几只活鸡来。
先将一只四五斤重的公鸡掷去，顷刻间就被啄食殆尽，那速度远非犬狼可比，且场面之惨烈足可撼人魂魄。许是太饿了，直到地上仅存鸡毛时山雕才忽悟失去了自由，于是拼命啄扯腿上的铁链，并不停地抖翅、鸣叫。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带着镣铐跳舞”吧！停歇处，它便引颈仰首凝视苍空。人大概都有几天甚或十几天不去刻意地望一望天空的时候。顺雕眼举望，苍空无他物，辽阔而深远的碧蓝中惟有自来由去细碎云片。面对已毫无英姿勃发、王者之气的天之骄子，心神撼动，窃计使之更加雄健时放生。不过一定要把亲朋好友请来，并摄影、录像，记下这人道、善美的一幕。
第二天一早，山雕便发出一阵清脆而短促的嘹唳之音，跳到水泥台上冲着太阳抖翅，也许这就是乡下老叟所指的“老雕晒翅”吧。中午时分，它显然是饿了，便将另一只羽毛鲜亮、瑟缩哀鸣的公鸡掷去，山雕迅捷地用利爪摁住。女儿不忍再睹残暴之象，躲到屋里去了。这时，出人意料的情境出现了。随着脖颈炸竖的羽毛渐渐收拢，山雕突然抬爪松开了公鸡并且送它逃到了墙隅。当再度扔过去时，它竟抖翅哄开了。我大惑不解，转身砍下一大块冷冻的牛下货掷去，可它仅用一刻钟便啄食一光。
自此，那雕口余生的公鸡便悠然自得地擦着山雕羽毛踱步、啄食，晚上竟敢与之挤在一处安眠。照说，山雕是鸡的天敌，老雕吃小鸡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缘何至此呢？妻女解释说：山雕失去自由后，很伤心，就对本类产生了怜悯之情，也许怕孤独寻个伴吧！我差不多接受了这种观点，不过，就在夜半无眠时忽地悟出另一番新意：对！这是一种“伪恶”现象。我窃想:人本善，雕本恶。是否因人的“伪善”，而诱使凶禽逆本异化，以求得人类的怜悯与认同？
山雕啊山雕，你这种“伪恶”异化委实太幼稚了。因为你毕竟不能完全洞悉世事，尤其在作伪方面就是再进化一万年也无法接近人类的水准。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但见它明显康健。说句心里话，我不忍继续欣赏山雕作伪，不忍再看它“带着镣铐跳舞”，更不忍看它仰望苍穹悲鸣。因为太阳、天空本是人禽共属的。我决计明天就举行放生仪式。
入夜，心情既激动又沉重，不知何时才睡熟。梦中，我分明见那山雕抖脱铁链，振翅升空，自由自在地盘旋于浩瀚的苍穹。蓝天映衬，红日烘托，好一幅雄视千里、笑傲天宇的鲲鹏图南画。而我也随着山雕扶摇直上，过山岳，掠江河，接星辰，心境愈发高阔坦荡起来。醒后，我断想，当年庄周作《逍遥游》时一定得益于同类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