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仓廪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2 09:47 阅读(0)
祖父的仓廪
作者 | 何贤华
每当走过一排高大楼房时，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便隐隐作痛。往日这里是我家责任田，后几易其主，被别人盖上住宅楼。这块责任田，为我家庭生活贡献很大的力量，也凝聚着祖父辛勤的劳碌。
这里原是小组最好的稻田，名叫五斗(即五亩)。它依傍小河，腿脚深，泥土肥，排水流畅，季季粮食丰收，是本组人眼里的“香饽饽”。后来，随着村级公路的改造，这条小河夷为平地，一大片稻田遭受株连，上好的头等田，变成砂砾土渣田。如同打入冷宫的妃子，无人问津。
记得第一次分田时，这叫“五斗”的田与我家有缘。那天夜里，在组长家宽敞的堂屋里，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每户当家人集合在一起，听组长宣布分田到户的原则。几十人的会上，没有吵嚷，大家静静看着组长裁纸条，写序号，采取抓阄方式分田。这古老的方式，深入民心，不管抓阄好坏，全凭自己手气，没有任何怨言。
各组员依次从装好序号的铁筒里，抓出纸坨，当着组长和公证人面前，抻开，记录序号。那夜我与祖父一同去开会。当祖父抓到纸坨摊开后，组长拿上郑重地看几眼，祖父似乎不相信眼睛，凑近也瞅了几瞅，随即冷霜布上脸庞，不吭一声。五斗这块砂砾田被祖父抓到了。当时祖父的心情应该坏到极点。散会回家后，他一言不发，蒙头便睡。
因为父亲是村干部，工作较忙，一切农活落在六十多岁的祖父肩上。第二年开春，祖父浸谷种、下秧、育秧、插秧。家人与祖父一起用三天时间，才将二亩多稻田插完。这种砂砾的田，我们双脚不时被石子硌着，还伤着；而且手指头也破皮了，指甲渗血。我们不是插秧，而是栽秧。泥沙沉淀快，每插一棵秧，必须用手指头去抠。到了收割季节，二亩多稻田所获粮食区区几百斤，全家人几乎是勒紧皮带过日子。
对于这块稻田，祖父没有失望过。他常说的一句话，我深深记得：再不好的田地，只有勤快人才能多打粮食。他不仅是这么说的，还付出了巨大的劳动。
我家原来养了一头大水牯牛，那是祖母的功劳。水牯牛膘肥体壮，通体圆滚，走路时肌肉晃动晃动的，很好看又有节奏感。就这样一头水牯牛，被祖父派上用场。于是，在水塘边，祖父用锄头和铁锹开挖了一块深约1米，面积约十几平方米的坑凼。从此，家畜的粪便，祖父用箢箕掇拾好倒进凼里一一积攒农家肥。特别是水牯牛粪便，祖父几乎是一点不漏地拾起。有时路上，沟边的牛粪，祖父也远远地捡回来。此外，祖父还去割野草，挖草皮，全都倒进凼里，浮沤腐烂……几个月后，坑凼填满了。
这年秋天，晚稻收场后，祖父又忙开了。他头戴草帽，肩挑箢箕，脚穿胶鞋，去责任田捡石子。二亩多的稻田，祖父一趟趟地从这边下田，那边上岸。像寻宝贝似的，低头弓腰，不管是拇指大的，汤圆大的，还是拳头大的石子，一律捡起来，挑到路边去倒。有时石子多的时候，一趟未到头，却要挑上几担。祖父这个倔劲，常引来有些人讥笑，说他太认真太呆板，不就是这点责任田么，何必辛苦自己？说不定过几年又是别人的。哪知祖父不这么认为，毕竟自己种着，必须种好。至于何时分给别人，他没有想那么多。就这样，祖父趁闲时断断续续捡了十来天。路边堆放的石子，垒起一座小石山，在阳光照射下，格外显眼。它似乎在控诉主人的“罪行”。
几阵秋风过后，天气渐渐凉了。这时候，水塘边坑凼的牛粪也发酵好了。可以捞上岸来沥水暴晒——这是祖父精心准备的农家肥。只有这些农家肥，才能改良土壤结构，调节土质的搭配，是增长粮食的必然条件。虽然祖父没进过学堂门，可农活经验掌握得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