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之思

 

      ■  任随平

 

土地养育了土地之上的万物，包括广袤穹苍和穹苍之下翻飞的鸟影与啁啾。

 

村庄亦是生长在土地之上，若是有机会从高处俯瞰，村庄就像土地拉扯长大的孩子，每一处山峁梁屲都有村庄的印迹，它们缘土地而生、而丰腴，村庄的根系扎在土地深处，丝丝缕缕，叫土脉，供给村庄生长的营养和水分，一辈辈，一茬茬，烟火相续，繁衍生息。而村庄之所以选择建立在土地之上，全然是因了土地的温热与无私。

 

我的村庄就建在黄土高原的罅隙之地。这是一块三山环围的腹地，村庄仰躺在三山的怀抱里，村庄的低处，一条潺潺的小河经年流着，从童年开始，流到至今，只是水量似乎随着时光流转在逐年减少。如果把村庄看成是这片土地养育经年的孩童，那么，三山合围的态势就是一副天然的臂弯，斜斜地仰躺着，村庄就安睡在这臂弯里，单就这样的姿态已是让人心生爱恋。寒风猎猎的夜晚，风从村口灌进来，顺势跟着河谷一路奔走，及至到了谷底，风势弱了，仰躺在臂弯里的村庄就安谧着，就着浓郁的月色安睡而去。

 

土地因了河流而滋润，而馥郁馨香。时间是一把硕大无比的刻刀，在大地上斧削出高山、平地、河谷，高山孕育着和孕育了树木繁花，平地生长着村庄和村庄一天天丰硕起来的历史和积淀，至于河谷，必是河流的出处。于是，高山成了粉墙黛瓦之上的仰望，我们循着树木寻找蘑菇和草药，在森林里追寻一只逃遁而去的鼹鼠，和清晨路遇的一只火狐竞赛短跑，就这样，高山在高处护佑和照耀着我们，就像大把大把的阳光或者浓稠的月色一般，让村庄因了高山而炊烟袅娜，而饭菜飘香。至于低处的河流，在春风里醒过神来，一路歌吟，向着村庄出口的方向逶迤而去，带着去冬的苇絮，带着枯草的馨香，顺路喊醒河堤上的烟柳春色。在过去的年月里，村民们总是天蒙蒙亮就挑了水桶，沿着一条踩得晶晶亮的蜿蜒小道去往谷底，紧挨着小河源头的崖边有一眼清泉，日夜汩汩流着清凉的泉水，村民们你一担我一担挑回家，洗衣做饭，靠的就是这一眼清泉。于是，河流和泉水润泽着和润泽了的，不仅仅是土地，更重要的是生长在土地之上的生命。

 

土地建立和承载着村庄的命运，泥土改变着村庄褴褛的容颜和走向。

 

土地的本初是泥土，我们用泥土作坯，一块叠加着一块，一层支撑着一层，就这样，将黄土垒成了屋舍，也就是说，站立起来的土地成了屋舍，我们在这屋舍里躲避寒冷，驱赶暗夜，在土墙上开挖出窗口，通过窗口仰望浩渺星空，看手持灯笼的天神在天街游走，看一颗颗流星幻化出生命最后的辉光，也在这扇窗口里迎接春天的第一声鸟鸣，和着夏夜的最后一声蛙鸣沉沉睡去，也就是说，在土坯建起的土墙上开一方窗口，我们就能仰望春天放飞梦想了。土坯房素朴，有泥土清香，冬暖夏凉，乡民们也爱在土坯房里温热冬日的第一壶烧酒，在满脸酡红里诉说年境的丰欠，但毕竟，土坯垒砌的房屋经不起雨水的浸湿与时光的砥砺。于是，我们将泥土烧制成砖块，将泥土和着时光的雨水凝结而成的石块粉碎，做成水泥，而后建造起一间间红砖青瓦的俨然屋舍，隐去了泥土褴褛的面目，代之以一抹红、一抹青，高处的瓦，低处的砖，但没有哪一块哪一页不是泥土抟造而成。于是，站立起来的泥土有了颜色，有了形状，再后来，我们将泥土烧制成各种各样的砖块，并辅之以釉子，这砖又生出了飞翔的翅膀、游走的双鳍，活灵活现地贴在泥土幻化而成的墙面上，反射光线、春色和渐逝的时光。房屋从外到内生动起来了，清新起来了，只是少缺了土气——这大地本色的素朴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