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石头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2 02:13 阅读(0)
1946年的石头
郭淑红
1946年的夏天很热很热，在我的记忆里，太阳像一团烈火，烤得趴在树桠上的蝉吱啦吱啦下油锅似的拼命嘶叫，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
我骑在树杈上使劲吹着从河滩里捡回来的一块纺锤形的鹅卵石，这块石头被水蛀了个很大的孔洞，像一条隧道，隧道里又四通八达的通着多个小空隙，我使劲吹一下，它就“呜”的响一声。
我爹不知因了啥事，焦躁得在房前屋后乱转，像一头跑晕了碾道的驴。我“呜”的吹了一声，对我爹喊：爹，我要吃烤蝉！
我爹一仰脸，才发现我正骑在他头顶上。我“呜”的又是一声，向我爹炫耀哨技。我爹瞅着石头，忽然两眼发光，扎煞着两条胳膊喊，剩饭快下来快下来，让爹瞧瞧这块石头！
我也不知道这块石头有啥可稀罕的。我爹拿在手里左瞧右看，像南蛮子得了宝，咧开鼓了燎泡的大嘴飞快地往回跑。
我绝对想不到我爹和我娘要带我去城里走亲戚。我爹推着借来的独轮车，一边放着两个拴在一起的柳条框子，一边坐着我。我娘像走娘家的新媳妇，罩了一件蓝花罩衫，胳膊上夸个竹篮子，篮子里的头巾下盖着满满一篮子核桃。她颠着小脚，一扭一扭的跟在后头。
我们从大清早走到太阳当头，才走到城北的小河边。我爹卸下框子说，赶紧的，把河里的鹅卵石往框子里装，要装满两筐子才好。
我娘一边捡石头一边嘱咐我，一会进城时咱俩跟着走，你爹走他的，不管发生了啥事，都不许到你爹跟前，更不能管你爹喊爹，听到没有？我问为啥不能叫我爹叫爹？我娘一反常态，严厉警告我：没有为啥，不能喊就是不能喊！
从我娘的话里，我听出来这趟进城一点也不好玩了。果然，我们到城门口时，有很多穿黄衣服的兵在城门外把守，但凡进出城的人都要遭到严格盘查。我眼看着有几个人被背着枪的兵扭着胳膊推推搡搡的押走了，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我娘拉着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捋一下都能捋出一把水来。远处的蝉鸣声一阵阵扑来，响得密不透风，像一片蘸湿了的云，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我娘突然冷不防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篮子里的核桃滚得哪哪都是。
几个当兵的过来踢了我娘几脚，捡起核桃咔擦咬碎了，边剥了核桃仁吃边叫喊，你这老娘们赶丧啊？我娘被踹得又哭又叫，好像疼得受不了，被看热闹的行人和士兵围在中间。
我被吓傻了。我娘整这么大动静干啥呀？我哇的一声也哭了，蹲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咋办。我透过一条条腿的缝隙向外望去，看见我爹正点头哈腰的和几个兵说话：老总行个方便，我是银行吴经理家的杂工，这车石头要往吴家花园送呢，那边正等着用料铺道哩！
我爹撒谎了。我叔在吴家做杂工才对头。我看着几个兵里里外外翻我爹的衣服，又绕着独轮车走了几圈，一脚上去就把车踹翻了，框里的石头撒了一地。兵们看看真是一车破石头，便摆摆手，让我爹进去，他们转头朝这边围过来。
我和我娘在城里的一条胡同里找到我爹时，我爹正跪在石头堆里乱翻一气。我爹见我们来了，就招呼我们一起找那块纺锤形的鹅卵石。还是我眼尖，一把就捡起了我的石头哨。我正疑惑孔洞咋被泥沙封堵了？我爹一把夺过石头，宝贝一样揣进怀里急急忙忙走了。
后来我爹才告诉我，那年第二次国共合作破裂，一夜之间局势变得异常严峻，城外的消息送了几次都递不进城里，亏了我的那块鹅卵石哨，才把情报藏进石头肚子里，顺利完成了上级交给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