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命给老婆娃换点钱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老三一身单衣，回到阔别十年的家。媳妇先是骂，然后又哭。三个孩子也跟着哭，屋里悲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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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买烟。还没进门，被哭声吓了一跳，便把耳朵贴上去，一听，是老三的声音，在屋里给媳妇下话呢。赶紧出门，两片上肥下厚的肉状大喇叭一广播，全村人都知道了。

 

屋里挤满了人。老三脸黢黑，胡子拉碴，鬓角都白了，冻得嘴唇黟青，上下牙齿叮叮咣咣抖个不停。他咧着嘴一边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一边给大家挨个儿发烟。回来就好，娘母子有人管了。这是大伙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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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兄弟四个。父亲死的时候，老大老二都结了婚，分了家，各过各的。母亲是个“睁眼瞎”——高度近视眼，啥也干不了。老三小学没毕业，爹死了，就回家了，母子三人挤在一间破箍窑里。老三上了几年学，字没认下一筐，贩的瓜子加起来得有两三筐。五分钱买一袋瓜子，一转手就卖八分钱。三四年下来，手里倒积了些散碎银子。其实，父亲在与不在，对这个家庭并没有深远的影响。他在的时候，一年也弄不回几个钱，他不在了，反而省出了一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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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把自家的箍窑改成了小卖部。刚开始，只经营水果糖、小袋瓜子、小雨点饮料。后来，生意慢慢拓展，引进了不少日用品，有洗脸盆、洗衣粉等等。老三又买回两口大缸，卖醋。老三卖的醋是从平凉酱醋厂进的，拉回来兑上水，一毛钱一斤的掺的水多，两毛钱一斤的掺的水少。但就是这一毛钱一斤的，也比农户自己家用杏子酿的醋酸。老三的贩酸事业一走上正规，我们村的酿醋事业便开始衰落。往后，老三在商店后面盖起了一院地方，娶了媳妇。再往后，生意更红火，老三干脆把窑洞推掉，盖了一座砖瓦房，副食、饮料、烟酒统统引起来。老三家有了村里的第一台大型家电——十二英寸金星牌黑白电视机。这一台电视，为老三积攒了不少人气。《射雕英雄传》《霍元甲》热播那一阵，一到傍晚，老三家人头攒动，方圆一公里以内的追剧族都来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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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发迹，还是从卖化肥开始。八十年代那会儿，农家给田里施肥主要靠草木灰和农家肥。一口人三亩地，吃进肚里的多，回馈土地的少，粮食产量能不能上台阶，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他老人家一不高兴，一亩地也就能抖落百十斤麦子。小孩老人，两三百斤麦子勉强能撑到下一季，吃壮饭的半大小伙子和出力的顶梁柱可撑不下去。

 

化肥一进村，乡间的田地才真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亩产常年稳定在四百斤。老三家的尿素、二铵，比供销社的便宜。他家一时摩肩接踵，比追剧那会儿来的人还多。老三穿着大头皮鞋，腋下挟着公文包，嘴里叼着带滤嘴的香烟，逢人还是笑呵呵，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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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又新盖了一院地方。西面是上房，南北两边都是平顶子。老四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老三把原先的那一院地方让给老四，给他娶了一个城中村的媳妇。老四知恩图报，跟着老三跑生意。老四在特务连待过几年，有两下子。有一年正月，在我们家院子里，老四跟也是从特务连退下来的李红较上劲了，非要跟人过两招。李红被拗不过，一顿连环腿，旋风一样，把老四扫得找不着北。老四这才怂了。两人不打不相识，一聊，老四才知道李红曾是所在野战军的散打第四名。老四邀李红一起给老三当保镖，李红不愿意。老三于是还带着老四一个人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