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长老脚

 

 

小时候，村里的一伙伢崽最盼望的事就是扶一个老人过马路。只要看见一个穿黑褂背黑布包拄着拐杖的老年男客，就会立马迎上前去，抢着说：“我扶你。”这个瞎子就是我们村里的算命先生——寿长老脚，住上间屋。

我没见过他的父母兄弟，认识他起就是孤身一人。看见玩伴们如此积极，我还想：真不错，我的朋友个个热心肠，我没看错他们，不枉把他们当朋友。每次看到他们帮完忙开心的样子，打定主意，我也要做好事。有一天这种幸运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那天天快黑了，我从地场收衣回来，刚准备进屋，听到“笃笃”的声音由远而近，呀，是寿长伯伯算命回来了，我赶紧把衣服往木板床上一丢，转身跑到老脚身边，“寿长伯伯我牵你。”

“好呀，姑娌，你是谁家的伢崽？”

“我是阿丙家的大女儿。”

“噢，多谢你呀，那走吧。”他拉着拐杖的一头，我牵着另一头，慢慢地把他引向上间屋。经过两条田塍，绕过臭哄哄的牛棚，就到了荷叶塘边，再走过去就是上间屋的地场，寿长老脚告诉我他住在老屋堂前右手第一间。我牵着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堂前的水沟，走上三级台阶，把他带到家门口。寿长老脚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准确地跨过两尺来高的木门槛，随手把装算命用具的黑色布包放在床边一个凳子上，然后到隔壁房间拿出油灯点上，我有点惊讶，他不是瞎了看不见吗？但他做事时完全像个明眼人。

 

 

 

“寿长伯伯，你眼睛看得见呀？”

“看不见，摸惯了，自己放的东西知道在哪。”他满脸是笑，特别慈祥。

“看不见你点灯干嘛？浪费油呀！”

“傻崽，怕你看不见呀，我平时不点的，有人来时才点。”

原来是这样，我为自己问这样的问题脸红了。

“噢，那我走了。”

“姑娌，等下。”

“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我站住问。

寿长老脚从橱柜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里面全是糖果点心，“来，你喜欢吃什么拿什么。”

“不，我不要，伯伯，你留下自己吃。”

“不要紧的，是我算命时别人谢我的，我牙口不好，不能吃甜。我就留着给你们这些伢崽吃，感谢经常扶我过路过桥。”

原来那些鬼东西抢着扶他是为了得到这美味的零食呀，可恶！我一边心里骂着，一边咽了下口水，那时农村穷得叮当响，很少有零食吃的，有也是自己种的粮食晒干制做的，像油炸红薯片、炒黄豆之类的。眼前这么多好吃的对我的吸引力可大了，况且我最喜欢收集火柴盒上的包装纸和彩色糖果纸了，我把它们展开弄得平平的压在床单底下，没事时拿来看看，上面有各种各样村子里没有的稀奇东西：可爱的娃娃，高大的房子，漂亮的花草树木……它们开阔了我的眼界，激发了我的想象，那是我的启蒙教育。现在这么多色彩鲜艳的糖果纸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太有诱惑力了！于是我怯怯地向寿长老脚提了一个要求，“我不要吃的，你把这些糖果纸给我，糖果留下给别人吃可以吗？”这下轮到寿长老脚惊讶了，“我第一次见到不要糖果的伢崽，以前来我这的都是抢着多要的，好吧，你全拿去吧。”他帮我一起把糖果纸剥下来，最后塞了几个糖果在我手上。“伯伯我不要，我哥说，老师教他做人要诚实，我说了不要就不能要。我以后也要读书做个诚实的人，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帮我算个命吧。”“不，姑娌，我不帮你算，以后好好读书吧，你的命在书里。”我双手环抱着糖果纸，是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快活得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