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泪光》（随笔）

 

秦岭，不知何时，变成年迈的老人，静卧在八百里大地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人们敬仰的快乐。十指间，布满万道沟壑，每一个沟渠，都充满诗情画意，深藏悲欢离合的故事。沉重的躯体，肥大的脚丫，压痛大地，瞬间泪珠散布，溪流、瀑布、江河孕育而生，滋养千万人家，点亮幸福生活的灯盏。

四十年前，不知道需要跨过她几只脚丫，才能走出大山，看到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繁华。一个未知，紧紧锁住我的梦，白天登上山顶，用力寻找；夜晚望空兴叹，不停问自己，何是才能掀开她神秘面纱。二十年前，总算找到希望，走进梦想的都市，在灯火阑珊处将梦放飞，追寻的渴望就此止步。城市呆的久了，突然有一天，想回到秦岭深处那个小村庄看看，看父母是否依然年青，看儿时的伙伴是否长大，看破旧的院落是否改变模样。现在，清晰地记得，那时每一次迈步，太阳都没有升起，借着月光，走很长很长的路，翻越很多很多的高山，在下一个夕阳滑落山头时，才能看到隐藏在大山脚下的小土房。走进她发现，经历那么多风雨，山外早已多出繁华，可这里的人们，依然奔波在如何才能填饱肚子的路上，仅有的百亩山地，养活着三百多口人。

村庄里，四五十平方米的院落，飘浮着一种失落，荡漾着何时才能翻身的呐喊声。父亲挺直的腰板早已变得弯曲，每天，东边山坡刚刚闪现亮光，他便从床上爬起来，扛起锄头、拿起镰刀走向田间，奔向门前山沟深处，夜色降临，才肯回家，如此拼命，只为减轻儿女们的经济负担。挂在大门、正屋、卧室的白色小灯泡，散发着黯淡的光芒，透过亮光，母亲艰难地穿针引线，缝补父亲破烂的衣服。庆幸的是，生活艰苦，很多儿女始终陪伴在老人身边，过着日出日落谈笑风生的生活。那个时候，大人议论最多的是，谁家成了万元户，谁家女儿孝敬，那个老人身体好，贫穷并快乐着。

 

二十年后的今天，秦岭依然坐卧在三秦大地，身披绿装，在碧波荡漾中忠诚地守护着那个熟悉的村庄。村庄依旧，只是改变了原来的模样，让人感觉陌生许多。贯穿南北的小路，不再泥泞，转身变成坚硬的水泥路，将农村与城市串在了一起。另一条六车道的高速路，跨越山间河流，穿透掌心，通往山外。每年春节，承载着老人的期盼与儿女的祝愿回归绿荫深处，唱一首《老爸老妈》，博得老人一笑。

相聚的时刻，老人谈及最多的是谁家又盖起小楼、取了新媳、家里添了生命、买了车。羡慕左邻右舍，谁家儿女今年回家多少趟，陪伴老人过了生日，他家老人身体安康。稍停片刻，哀叹山脚下又多出几座新的坟墓，说老人、年青人离世走的时候，身边无儿无女……

听着人们的讲述，看着山村的变化，没有一点兴奋之念，泪眼里倒是多出泪光。改革的春风吹进村庄，唤醒沉睡已久的山脉，走出大山，是过上幸福生活的希望。为了这个梦想，年青人都去了山外，在城市里打拼，留下一群老、弱、病、残继续守护着生养的土地。原本热闹的村庄，到处呈现出人去房空、院落杂草丛生的景致，给人一种凄凉与阴森之感。年迈的老人与小孩，只能将希望挂在林间，夜晚与星月为伴，白天在仅剩的几分田地里打发时光，焦急等待下一个节日快点到来。

熟悉的那个村庄，原本三百多人的村落，而今留下十几位老人看守。幸运的是，还有部分照顾年幼孩子的妇女相伴，关键时刻，可以帮助村庄的老人擦去痛苦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