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把钥匙

 

作者：竹杖芒鞋空间

钥匙一定是被赋予了魔力的神奇之物，有了它你便有了通向远方的力量。

　　金属做成的钥匙像是魔法师手中精巧的魔杖，可以破解横亘在眼前的一道道障碍，带你进入一处处隐秘的世界，要命的是这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你可以安心于为你打开的一切，因为，你有钥匙。每当我在旅行所到的峰峦峻峭之处，看见人们为了锁住爱情、锁牢运气、锁定心愿而留下的一把又一把新旧混杂的锁头时，总会莫名地担忧：何时何人会解开那些绵延不断的锁啊？是不是有些东西是注定要锁上一生一世、天长地久的呀？我知道，人世间有的锁的确是人们不愿打开的，而有的钥匙确有万能的功效，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解开桎梏，还原你初始的心怀，放逐你于宽容，慰藉你于艰涩，故乡就是这样的。

　　于我来讲，故乡是我面对世界与人生的启蒙，故乡为我描画了四季枯荣和世事沧桑，故乡的经验开阔了我的视野，故乡就是一把通向远方的钥匙。

　　

一

　　

　　故乡万荣位于晋西南黄土高塬的峨嵋岭上，东面是运城，南面是临猗，北面与河津、稷山为邻，西面以黄河为界，与陕西韩城隔河相望。站在村子里，抬头便可望见奉祀着五谷之神后稷的稷王山，华夏民族农耕文明的正式起源正是从后稷在稷王山播种五谷时开始的。故乡尽管干旱贫瘠、靠天吃饭，但对农业的敬重由来已久，我那些对世界最初的认识就来自于这片土地，那些来自于泥土的见识会一直陪伴着我。

　　在故乡，“活”指的是农活，先祖们把这么一个代表着生存与生命、与“死”相对的字眼赐给了他们看得最重的农活，足以见得农事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每年冬去春来，活开啦，就像是时令下给庄稼人的一道命令，各种农活儿就开始繁忙起来。犁耧耙耱，镢锨锄镰，都会派上用场，辛勤的人家满眼都是活，眼里没活是要被人耻笑的。眼里有活，就成了故乡教育后世子孙的一个标准。小时候，为了培养“眼里有活、没活找活”的意识，没少在与生俱来的惰性中挣扎，没少挨家长斥责。各种与农业有关的活儿中，又蕴藏着无数生于土地、源于自然、口耳相传的技巧、常识与哲理，幼时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让人明白了没头脑的人，连体力活也干不好。故乡的孩子就在与各种没完没了的“活”一起磨砺的时光里历练了成长本领、那些似乎是融进了血液之中的见识。

　　春天来了。

　　春天的故乡与气味相关。每当空气里飘荡着杏花的清香，我就忍不住开始怀旧。桃红杏白是故乡春天寂寥中最先生动起来的色彩，天地间顿时有柔软的音符开始跳动。油菜花黄了，现在自驾游的线路常常把人们引向那些热闹、嘈杂的著名景点，那儿的黄花绚烂成了一片海，黄艳得让人难以承受。我想并没有人知道，油菜除了结的籽以外，它的根、茎、叶都曾被我的亲人们长时间食用过，关于油菜的记忆填补了他们那些关于饥荒年代的无助。清明时节，我常常想念老家素黄的油菜花，那儿的油菜花平静朴实地开在返青的麦田中间，给略显静默的故乡春日增添了一抹嫩黄而明亮的色彩，那些素淡的色彩常常安静地开在我的心里，我总觉得这样的景致绝对不逊于任何人头攒动的风景名胜。祭祀归来，各家门前的门环上都会插上一束绿色麦苗与黄色油菜花，似乎是在告慰先人庄稼的长势和一年的年景。先人们长眠在大地深处，我们经历的四季农时是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他们是我们的过去，我们则是他们的未来。在老家活着的人好像时刻都与故去的先人保持着联系，从未间断。我们种的地是他们耕耘过的，走过的路上有他们的脚印，传下来的农具已被他们摩挲得锃光瓦亮，我们的成长也有他们的嘱托和叮咛，我们洞察世事的眼界早已加入了他们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