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的零食

作者 | 李瑞兵

 

 

女儿刚满一岁半，正是喜欢探索新世界、尝试新事物的阶段。自从前些时间来过我单位一趟，她就爱上了汇鸿大厦，准确地说是爱上了大厦四楼的小超市——琳琅满目的零食。从酸奶、牛奶到各种小饼干小点心，可以东抓一个西拿一个，畅快地吃个心满意足。以资深美食爱好者自居的妻子也对这个小超市赞不绝口，用她的话说，汇鸿超市“有品味、格调高”——进口食品居多，而且好多都是精挑细选的网红产品，整体水准相当可以。我也不忘刷一下自己作为汇鸿人的存在感：咱干外贸的，肯定很洋气嘛，要不要再到我们冷链公司一楼的旗舰店，买点挪威三文鱼和澳洲牛肉？

 

我的母亲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动辄就把三年自然灾害挂在嘴边的她，对琳琅满目的零食有着强烈的距离感。“这也是进口的，那也是进口的，你们年轻人就是浪费劲儿太大，现在怎么能天天吃这么高级的东西，哎呀哎呀……”她用手拦着我递过来的一块点心，嘴里忙不迭地说：“不要不要不要，我不吃，我也不饿，我回去擀一碗面条吃，那比啥都强。”母亲这话倒是发自内心的。她小时候吃的都是红薯、玉米、高粱，要么不抵饱，要么就是粗粝得辣嗓子，身为长女，每天还要在地里像男人一样犁地拉耧种庄稼。作为奖励，姥姥有时候会从灶台后面摸出两块烤红薯，偷偷塞给她当零食。说是零食，其实是主食，因为每天三餐根本不足以支撑繁重的体力劳动，更多的时候是透支体力苦苦维持。但母亲依旧很骄傲，“我一天挣的工分比很多男人还多呢，生产队长都说胖妮子能吃苦，是队里的一面红旗”。“胖妮子”是母亲在娘家的小名，我曾看过父母结婚时的合影，20岁出头的母亲确实是圆脸，但后来生养子女、挣钱养家，让她迅速瘦下来，与以前的脸型简直判若两人。

 

讲起自己的经历，母亲从来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倒觉得我和哥哥小时候读书受了很多苦，身体的底子没打好。那时候高中住校，哥哥每周的生活费只有10块钱，早晨1毛钱稀饭、2毛钱菜再加两个馒头，中午晚上都是5毛钱的白萝卜煮面条，偶尔老师们在食堂办红白事儿的剩菜加到面条里，就有中奖吃到一两根肉丝的可能。少油寡水的饭菜，对于正值青春发育期的男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扔到炉膛里的稻草，很快就被消耗殆尽，然后期待着新的燃料投放进来。那时家境窘迫，哥哥夜里十点半下了晚自习，最多只能喝点水啃半个馒头充饥，直到高三下半学期，由于体检时发现营养严重不良，校长为了保住哥哥这个尖子生亲自到家做工作，母亲才住到学校附近，每晚给哥哥煮一碗“南街村”北京风味方便面作为加餐，偶尔还加个鸡蛋，泡面吃完，再用汤泡两个馒头吃下去，充实妥帖。即便如此，高考前有着1米78大个子的哥哥也不到110斤重，被同学们笑称为“豆芽”。直到现在，我和哥哥依旧觉得，方便面是最好的零食，如果能加个鸡蛋来根儿火腿肠，那就是人间至美之物。提及这些，母亲总是潸然泪下，内疚不已。其实我们心里明白，也总是宽慰父母不能过分苛责自己，虽然他们收入微薄，但确实那个时代的特征就是贫困与匮乏，而我和哥哥只是其中的具象和表征而已。如果仅就食品的丰富程度而言，女儿早就远超我们了。这是时代进步使然，也是国家发展带来的巨大变化使然。

 

母亲擀好面条，用手一点一点把案板上的面粉刮到小碗里，嘴里不停念叨：“天地悬隔啊，白面紧吃，天天都有蛋有肉，这现在是什么日子……”妻子抱着女儿，笑得弯下腰，“哈，宝宝，奶奶又要给我们讲革命家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