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先生是我本家二大爷，因排行老二

 

文／沧海一粟

 

二先生是我本家二大爷，因排行老二，又懂得医术，十里八村不论辈分高低都叫他二先生，我也是如此，所以也就很少知其姓名了。

 

二先生自幼残疾，两条腿极度弯曲，一生中从未站立起来过。走路时手扶在脚上，一点一点向前挪，很像扭着屁股蹒跚的鸭子。但要比鲁迅笔下被打折了腿的孔乙己要好的多。他虽然读过书会医术，但因其身体特殊而终生未娶，也从未听说有谁愿意主动地嫁给他。他倒是对邻居的寡妇大娘偷偷的有点意思，但终究也没有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生活过。

 

二先生是祖传中医，手上有几本传下来的线装书，有的竟然是用小毛笔手抄的，这些可算是他的宝贝了！他有几个小偏方，擅长针灸，专治疑难杂症，不孕不育。尤其是有生了恶疮的，经他配制的黑膏子一抹，保管有效。因此，尽管他足不能出户，但声名远扬，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我也是曾找过二先生看过病的。大约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吧，那时正值爸爸和本庄叔叔大爷一起拉着板车到徐州贾汪一带卖大头葱了，有一天我莫名其妙的发了烧，右腿股沟处还起了一个小鸡蛋黄大小的疙瘩，有点庝。我不以为然，仍然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可是妈妈和奶奶却很心庝和着急。于是商量之后奶奶便端了一面瓢鸡蛋带着我找庄上的陈婆婆看看。据听说这位老婆婆也很有能力的，有小孩惊吓拉肚子找她一看就好。到了以后，她便让我褪了裤子坐在门坎上，她在石台阶上画了“十”字号踩在脚底下，手里拿了个秤砣磕一下台阶又碰一下我股沟的疙瘩，这样来回几下，口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说什么“腿腚疙瘩秤砣死……”等让我半懂不懂的话，最后向我疙瘩处吐了一口唾沫，用手揉一揉说：“好了，回家吧”。到家之后，刚好被我从外地开会回来的爷爷知道了，他生气地骂了奶奶一顿，便拉着我去大队卫生室找二先生。我不曾知道二先生是不是卫生室医生，但他就住在卫生室西墙顺搭下来的一个低矮的草棚里。屋内很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一灶、一碗。惟一现代一点的就是那只小煤油炉了，那凳磨的很光滑，如打过蜡一般。后来我想，屋内再加上一残翁，他可不就是继欧阳修之后又一个“六一居士”了。他给我把了脉，又摸了摸我的疙瘩，然后慢慢的说：“家里有鸡蛋吗？”我一听心想：“又一个要鸡蛋的”，还没等爷爷张口我便急忙说“家里没有了”。“那就买点，每次打两个，用蛋清和捣碎的仙人掌搅和一下敷在疙瘩上，再给你开点草药熬点茶喝去去热，过几天就会好了。”他慢慢的说。我听了之后终于放心了。回家按他的说法去做，果然有效。但那时的我总怀疑我的病愈有陈婆婆的神力相助！

 

二先生最喜欢吃泥鳅，也最会吃泥鳅。甲鱼、螃蟹、泥鳅在那时并不被人看作是好东西，但懂中医的二先生谈起它们的营养却妙不可言。他首先把泥鳅放在清水里养几天，待肚子里面的脏东西吐干净，再把它们往开水锅里一倒，猛地盖上锅盖，等到泥鳅不在锅里窜动了，再捞出来，用一双筷子夹住头，用另一双筷子夹住脖颈顺着身子往下一捋，顿时骨肉分离。骨刺成了陪伴他的小花猫的美食，泥鳅肉下到面疙瘩饭汤里，吃起来软硬可口鲜美无比。更为称绝的是他整呑泥鳅，无论是红烧还是清炖，他拿起筷子夹住两三条往嘴里一塞，吧唧一下，脖子一伸，泥鳅进肚了，好似鱼鹰呑鱼一般，真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假如当时有现在的录像条件，给他拍下来发出去，我想凭他那身材和绝技，想不成为网红恐怕是很困难的。

 

好多病人了解二先生爱吃泥鳅的嗜好，于是在看病时都带几条泥鳅过来送给他，一是表达感激，更是想得点好药。送的较多的大概要数西南庄爱捉鱼的老赵了。他每年秋天后背上总好长火疮，于是便捉上一些泥鳅送给二先生，讨上一些黑膏药一抹，果然好了许多，但总除不了病根，不得不隔三差五地往二先生家跑，二先生也便吃了他好多泥鳅。有一次，二先生被人接到外地看病，过了好些天才回来，看到罐里一条泥鳅也没有了，便问徒弟：“这些天老赵没来拿药吗？”徒弟说：“来了一次，我见他总不好，就在您教我的配方中加了点剂量。您不在家，泥鳅也就提回去了。以后没再来，可能好透了吧”。二先生叹了口气说：“还是你的技术比我高啊！”徒弟似乎没有听出先生的言外之意，以为是在夸赞他，还站在旁边傻傻的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