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谢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21 21:23 阅读(0)
凋谢
郭淑红
这已经是老伴第九次走失了。警察送回来过五次，好心人打电话过三次，这次是走失最长的一次，他报了警，两天两夜才在郊区的一个小镇上找到。
看到老伴头发凌乱，满脸污渍，似乎骤然瘦去了很多，他心疼得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怕她有危险，只好上街买东西也把她带在身边。他掏钱的那一点点时间，回头找，就找不见了。
老伴这个病好几年了，一日日的与这个世界远离，从不认识回家的路，到慢慢忘记相识的人，到后来，做了一辈子会计的她，不再认得钱，不再认得阿拉伯数字，她的世界渐渐空白起来，他真怕有一天连他也不再认得。每次出门，他都要悄悄往她背上贴个写了联系电话的白胶布，尽管这样的标签让他看着心碎。有时候她像孩子一样捣乱，一不注意就去卫生间水漫金山，隔一会就要到厨房开关煤气，还老把钥匙藏起来，气得他要哭要笑的。但每每看着她满脸茫然，无辜得像个天真的孩子，他便连气也生不起来，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他感觉力不从心，已经没有能力把她照顾得更好，思量再三，他痛下决心，把她送进了养老院。孩子们都在国外，三年两载的难得回来一趟，他要替他们守着这个家，儿女们回来也有个温暖的窝，也还能找到个根。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他从客厅到厨房，厨房到卧室，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心里没抓没挠的难受，便又去书房翻被翻烂了的相册。看着孩子们天真稚嫩的脸慢慢成熟，老伴却从青春烂漫走到了满头白发，他愧疚得坐卧不宁。她任劳任怨地照顾他们爷儿仨数十年，现在她脆弱得像一棵枯透的衰草，一风掠得走，却被送去了养老院……
他戴上帽子出了门，坐了公交往公园里去。他想让热闹驱走心里的悲戚，让这暮秋的阳光灌进躯体里，驱驱阴寒。虽然儿女极力说服他随他们出去生活，但他知道，他们都七十多了，出去就意味着再也回不来了，他不想到最后了，还背井离乡，把一把老骨头丢到海外。
秋阳高照，云淡风轻，公园里红红绿绿的都是赶闲儿的人。他立在棋摊边看了半天，心里乱糟糟的看不下个所以然，也听不惯观棋的人大呼小叫瞎指挥，便离了棋摊，慢慢向前踅去。他立在大胡子胡书法边上，看他写斗大的字。胡书法递笔过来问，来两下？他摇摇头，摆摆手，走了，没兴致。他慢慢遛达到公园边上，想去河边看人家钓鱼，却看到218路城郊公交远远驶来。本来他没打算今天去探望老伴的，可不知怎的，一看到这趟路过养老院的公交，他就大步跑起来，边跑边使劲挥着手，跑着跑着，他的胸口像压了块铅，憋得难受，步子忽然慢下来，踉跄几步，像一颗耐不住岁月煎熬的瓜，从生命的藤蔓上陡然滚落，一头栽倒，心肌梗死了。
儿女们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载着满心的疲惫与哀痛，来看望母亲。母亲婴儿般被裹在被子里，身下垫着尿不湿，一双眼睛茫然地望着她的一双儿女。女儿握紧母亲的手，一声“妈”喊出口，满眼泪流。她的眼里似乎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是一片陌生的茫然。母亲抛下这个可爱的世界，挚爱的亲人，独自走进了无边无际的苍白与混沌，彻底失忆，彻底失语了。女儿伏在床头痛哭失声，儿子也背过脸去抹泪。虽然心中无比凄楚，但面对生活的这趟快车，他们谁也没有能力按下暂停键。母亲的状况已经不容许他们带走，面对没有选择的选择，他们也只能让金钱去解决解决不了的问题。
秋深了，寒凉的风飒飒摇落窗外的叶子，色彩斑斓的季节即将谢幕。她躺在养老院雪白的床铺上，望着无边高远的天空，望着一朵一朵过境的白云，望着一次次的黄昏黎明，耳边回响着野虫的浅唱轻吟，远近树上鸟儿不知忧愁的啁啁啾啾，她以无意识的苍白，慢慢渗进泥土，洇进了大自然无限的回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