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肖旺秋/故园人物之向亮晶

 

      清晨，紫云山的浓雾还没有散去，小镇梅城一切沉睡在静谧中，要不是稻谷坪那边几声鸡鸣犬吠，你会觉得这广袤的梅山是那么的偏僻。直到卖甜酒的、卖茶叶的、卖豆腐的乡亲第一声吆喝响起，急促的脚步压过那条青石板路，一个个小店子的木板门“嗞嘎嘎”地被拉开……只有在这时，毗邻伊水河岸码头的梅城老街就像火烧油锅，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了。

　　

       故园在梅山，其腹地在今天的湖南省安化、新化两县。古时梅山“不与中国通”，长期反抗朝廷的武力镇压，是“不服王化”之地，直到宋朝才以怀柔政策划入朝廷管辖。也因此，梅山形成了自己神秘而独特的民风和传统。这条梅城老街是真正的“百工作坊”，单是一条街上，就有十几种手工艺，光是篾匠就可用楠竹、水竹子等以各种不同的技法编织出各种精美的竹器，还有乐安的木匠、思游的铜匠、浮青的铁匠、清塘剃头匠，和大福的打蓑衣、制草鞋的……时间已经是八十年代末了，湖南安化地区的风貌，基本还完整的保留着古梅山的文化样态。三十年前的那个暑假，我和李杰才、胡了清三个益阳师范毕业生，被教育局分配到安化县梅城联校工作。也就是这里，我认识了梅山艺人向亮晶。

　　

      向亮晶，人如其名。声音亮，性格鲜明，外表风风火火，火热热，大喇喇。内心里，却铆着一股柔韧的力量。

　

　    她的剪纸作品，像她的人一样，浸透着浓厚的梅山文化的味道，透着原始而神秘的生命气息。这些纸上的人物，和古老的梅山壁画一样，骨髓里有梅山的魂魄，鼻息间有祖先的气息，火光映照其上，人物仿佛在墙壁、纸面间起舞。安化在高山峻岭间，河湍浚急，交通闭塞。当地缺米，乡民们撑着排筏，顺着伊水河将木材、木炭经益阳，运到汉口，卖掉换了鱼米，再溯流而上，带回家乡。向亮晶的母亲吴桂兰的布坊就开在最靠近码头的地方，因此也是最热闹、人气最旺的铺子。吴桂兰聪明、勤快，手艺好，又读书识字，因此十里八乡的人，谁家结婚、嫁女儿，活儿都送到这里来。梅山的习俗，红喜事是不收钱的，这是帮忙，从不讲价钱，但是主人一定会包一个红包，或者送上家里的鸡蛋，和满满几大包喝擂茶用的帖子。除了利用传统织布机织布外，吴桂兰还缝衣、绣花、剪纸，以布坊来维持家庭生计。向亮晶是家里六个孩子中最小的，成天跟在妈妈屁股后面，妈妈每天用缝纫机做活，她就蹲在脚边，用碎布料剪花样。耳濡目染下来，到了五岁那年，母亲为生小孩的二姐姐“打三朝”，小亮晶已经可以帮着妈妈剪出漂亮的鸡蛋花了，这让妈妈也惊讶不已，小手连剪刀都还拿不稳，却不知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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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纸是梅山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间工艺，每逢节庆、喜事、祭祀，剪纸都是梅山地区最为重要的民俗活动。对于向亮晶来说，剪纸、做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从小的生长环境使向亮晶对剪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要没有事情手就痒痒，想做些手工。”向亮晶笑说。她通过剪纸，将自己与家乡建立了精神和情感上的永久性连结，梅山在纸上，也在心里，这种连结已经持续了五十多年。

　　

       向亮晶的一个侄儿子是我的学生。每次去学生家走访，我总要她给我讲梅山剪纸的历史，一副副作品背后的故事。向亮晶说，梅山剪纸“粗犷、质朴、有神”。这个“神”，大抵是剪纸人赋予它的。剪纸需要眼明心细，沉下心来专注其上。工作时的向亮晶则与平时雷厉风行的状态全然不同，双目低垂，凝神于剪刀的每一下开合，双唇紧闭甚至向中间蜷成一个圆形，这是一种专注的神态。因为剪纸也需要姿态端正，身心统合在作品中，才能剪到，神到。见我对民间文艺如此喜爱，向老师送了一副名叫《张五郎》的作品给我。这副作品，向亮晶前后构思了几年，查阅了大量的文献资料，最终创作了这个老百姓喜爱的裸体、倒立的张五郎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