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扁啊，老扁

 

　　子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在孔子他老人家看来，十年意义重大，每十年人生当有变化，若不然，人生定然没有意义。农村大席亦是如此，早在二十年亦或三十年前，农村的大席极其热烈而壮美。

　　置办大席前五日，主家须办个大场，请大老知（总理），然后由大老知择优选取村里的某一位大厨前来赴宴，此时，人品格外重要，如，某大厨“围裙里掉出一块切得四四方方一块肉”，此为人品低劣，断不可用；酒席办完，剩下若干鸡鱼肉蛋者，此为冒了，然而剩下的全归主家，肥水毕竟没有外流，尚可用；酒席办至正酣，锅里的菜不足，只见大厨躲闪腾挪，挂汤带水，一勺子竟能打出三个大碗，此为喜闻乐见型大厨，颇受乡亲们欢迎，“没想到能来这么多客人，咱没有请的都来了，这得给咱多大面子，招待不周啊！”主人一番打哈哈的，背后却是省钱后的窃喜与志得意满后的夸耀。当然，也有挟技自重者，譬如说“面鱼”，附近十里八村唯有某大厨精于此道，技术专业性决定此大厨的江湖地位。

 

 

 

　　众人坐定，大老知一番寒暄，大厨综合主家日常收入，村里地位，沉思许久，开出菜单，主人暗自盘算兜里的阿堵物，开始博弈，大老知见主家面沉如水，知道自己的价值将要展现，于是乎，诉说主家生活之琐事，定亲花了多少钱，上有耄耋老母要养，下有蓬头稚子待哺，里外就是“钱不得闲”，话是开心的钥匙，此时主家攒聚浓眉方得舒展，大厨立刻起了变化，刷刷划掉几处，眼看得主家笑靥未如花，大厨摊了底牌，“菜品不能再改了，不成套路，别落了笑话。”

　　大老知拿过菜单，审量顷刻，“把清炖排骨换成丸子，排骨压秤，啃不动，丸子满嘟嘟的一碗，好看；把鲤鱼换成白鲢，都是湖里的东西，过了油，一个味。”排骨一斤也就能出上那么两碗，丸子一斤能出至少四碗；一条鲤鱼的价能买三条白鲢，这算盘噼里啪啦响，大厨有些泄气，丸子和白鲢做起来没啥技术含量，不具备挑战性。此时，生产队长必须粉墨登场，“咱办事不能怕花钱！”一边主家；“恁两不还是小学同学，该省，省点！”一边大厨。

　　皆大欢喜，一番酒喝到月上西山，众人散去，大老知大厨两人相互扶持，“他家这么有钱，席办得素！”“哪家钱是大风刮来的，他，腰有十文必振衣作响。”“你个老东西，怪有学问！”继而，二人詈骂，惊扰了李家的狗，守夜的狗连片扯着叫。似在咒骂两人惊扰了清梦。

 

　　我本家一爷们为大厨，论起行辈来，他得喊我爷爷，然从来不喊，每次都是直呼我小名，且曰“你也就是葱小白（辈）大”。他作为大厨的独门绝技为“酸辣黄瓜”，从科学的层面来讲，盐水的浓度大于黄瓜内部水分的浓度，黄瓜得出水，黄瓜没了水分，蔫，即软哒哒，入口绵软。我这爷们的则不然，所腌制之黄瓜水分十足，直不楞腾，脆如春萝卜，嘎嘎嘣嘣，辛辣、糊香、清甜，种种味道缠拧一起，确为安身立命之资本。

　　一冬日凌晨，被这爷们砸窗户喊醒，说带我去见世面，赶早集买办大席的菜，我如宠若惊，据说跟着买菜可以大块吃肉大口喝汤的，睡眼惺忪，裹上件大衣，跟着出发了。市场灯火通明，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四里八乡买菜办席的确实多，称不上摩肩擦踵，但一步跟不上，就可能被挤丢。我被委以“抗秤”大任，这杆秤打百斤，我单薄的手臂根本拽不住硕大的秤砣，才走几步，手掌被秤砣勒出红印。“唉，秤也就是个摆设，敢少给秤，我撅他的摊子，把秤砣扔车上，累赘！”我被这爷们豪言壮语所鼓舞，信心倍增。确实大块吃肉，每过一熟食摊子，摊主手持解腕尖刀，上缀块肉，热气腾腾，递至面前，“尝尝，刚出锅的！”我是一个怀疑论者，断然不敢尝的，摊主一时手滑，刀尖轻轻往前一送，那可就呜呼哀哉了。辘辘饥肠终还是没有抵过肉香，大快朵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