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巷│街巷故事

我童年时，奶奶家就住在花园巷。那时候，我们一家跟着1963年下乡的父亲，住在他教书的大别山深处小镇东河口。每逢寒暑假回合肥，要早早起床，走二十里山路，在八点前赶到六安、舒城、霍山三县交界的毛坦厂，坐上从霍山始发到合肥的过路长途客车，一直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才能到达明光路汽车站。每次牵着父亲的衣角走到淮河路宿州路口时，都会看到满头白发的奶奶驼着背站在花园巷口的老井台上，向我们来的方向张望。

待我们安顿好，父亲照例要去看看他原来的朋友和同事，醉上几回。我则留在奶奶家，跟着堂哥堂姐、带着侄子侄女们，在花园巷里跑来跑去。我们一会儿拿着自制的水枪跑到巷口的水井边，从二伯母的洗衣盆里汲水打水仗；一会儿跑到三伯伯家的厨房里，偷吃黄瓜、西红柿；或者乘“暴脾气”的大堂哥不在家时，躲进他房间的衣柜里捉迷藏。

但是我很少去五伯母家，因为五伯伯早逝，他们没有孩子，五伯母一个人过日子。她白天上班，傍晚下班回来后，和家人们打个招呼，就匆匆地关上门。偶尔她也来奶奶的屋里，给我送两个淮上酒家的包子或者是梨花巷的糖葫芦，顺便帮着奶奶收拾收拾屋子；每当看着我吃得眉飞色舞，五伯母总会眼眶湿湿地搂着我。记不得是哪一年，我们再回花园巷时，五伯母已经搬走了。

有时候，我们也会跑到花园巷北一里地、紧邻逍遥津公园西门的合肥三中，去姑姑家玩。姑父是三中的数学老师，他说着一口和县腔的合肥话，个子很高，我有些怕他；所以我们总是乘他看学生晚自习时，去找表姐和表弟玩。姑姑在北门的合肥橡胶厂上班，她年轻时曾是省马术队的运动员，嗓门很大，每次见我们去，都笑着从一个好看的铁盒子拿出几块糖来分给我们。当然很多晚上，我跟着奶奶正坐在灯下看小人书，老远就听见姑姑和别人打招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姑姑就会背着表弟、带着表姐，满头大汗的推门进来；还没等奶奶把茶倒好，她就变戏法似的从布包里掏出一件衣服或者是一双鞋子亦或是一个玩具递给我，说是再过几天给你姐姐她们的也做好了。奶奶爱怜地“埋怨”她：“三姑娘，你也四十多岁了，一天忙到晚，白天带着小孩去上班，下班后要做家务，还熬夜做这些衣服，也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姑姑总是一边说着“我身体好，不要紧”，一边忙着给我试穿妥当才回家。姑姑喜欢看电影，有时候姑父的学校和她自己的厂里发电影票，正好我在花园巷，她也会跑来带我一起去看。我四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后，天气已经很冷，一天夜里，堂哥带了一辆车到东河口接我们，说是姑姑病重，等我们赶到姑姑家时，只看到她的遗像摆在狭小客厅的桌子上。听说，前一天下午，姑姑看完厂里组织看的电影《青春万岁》，背着表弟，一路笑着去花园巷看奶奶，连茶都没有喝，就回家做饭，突发脑溢血。姑姑去世后，奶奶得了老年痴呆，她每天坐在门口，经常拉住从花园巷里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到她的三姑娘回家来。

一晃，奶奶去世也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些年，老城改造，伯伯们先后搬离花园巷，我们就很少再去了。只是偶尔，我路过花园巷口，停下来朝巷里看看时，总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朱寅，1974年生，金安区东河口人，现居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