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刀│叙事
作者：admin 发表于2022-01-30 17:34 阅读(0)
寂寞的刀│叙事
我家有一把日本鬼子的战刀，我爷爷缴获的！
从小，阿松逢人就神采飞扬地炫耀，说的仿佛不是一把刀，而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细想想，也可以算是荣耀的，能够从小鬼子那里缴获战刀，起码是战场上的英雄之举，是抗日战争的有功之臣，阿松爷爷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连带着阿松都令人景仰了。
有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会接着探究。你爷爷是解放军？你爷爷立过功？我能看看战刀吗？问号接连不断。
阿松挠头了，吱吱唔唔说不出下话来。这样的问题，阿松在很早以前就问过爷爷，从知道爷爷藏有一把日本战刀这事开始。爷爷面无表情，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当时很少见的卷烟，整个脸陷在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阿松又问爸爸，被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训斥也阻挡不住阿松的追问，还是训斥，要么就是一句：
你问爷爷去！
渐渐地，阿松知道，自己家不是军属，爷爷没有当过解放军，只是个不识字的农民。也没有获得过什么军功章之类的荣誉。而且，日本鬼子根本就没有到过这大山里。可这日本战刀是怎么来的呢？经不住阿松一再地追问，爷爷只是随意应付式地点头，不管怎么样，肯定是爷爷亲手从小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阿松坚信。
于是，阿松拿出编故事的本领，把从图画书上看来的情节，按到爷爷头上，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越说，胸脯挺得越高，头昂得越高，仿佛说的是自己的经历，倍受小伙伴们的崇拜。
阿松答应小伙伴们，找机会，把战刀偷出来给大家瞧瞧。可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尤其不能理解的是，阿松在家一提起战刀，爷爷和爸爸就会皱起眉头。估计是受日本人的伤害太深了，他们不愿提起吧。可能。
阿松当兵了，然后是复员，成了一名公安干警。无论在哪，那把日本战刀的故事，都生龙活虎在阿松的嘴巴上，谁都深信不疑。
爸爸突然要到日本去旅游，阿松旗帜鲜明地提出反对。什么地方不能去，为什么非要去日本呢？爸爸说，中日人民是友好的，何况，中日两国早就邦交正常化了，难道仇恨还要记一辈子？
阿松问爷爷是什么意见。他想，爷爷是当事人，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一定会支持自己。已经白发苍苍的爷爷，不发一言，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好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沉重地叹息。
爸爸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特别兴奋，还带了一些东西，和爷爷躲在房间里，嘀咕了大半夜。
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快到了，有好几个地方都在征集与抗战有关的证物。阿松突然想到自己家里的日本战刀，那不正是最好的日本侵略中国的见证吗？说不定，上面还沾有中国人的鲜血呢。也是老百姓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坚强有力的佐证。
阿松很正式地向爷爷和爸爸提出了捐赠的要求，语气之强烈，不容置疑。
晚年以后，一直喜欢坐在门口远望的爷爷，又抬起了远望的目光，眯缝着，但坚定地在望。夕阳从西山洒出金辉，围裹着爷爷，逐渐暗淡，成为黑悠悠的一团。像是一尊雕像，名字就叫做凝望。
爸爸在爷爷的示意下，从爷爷腰间摘下钥匙，默默打开爷爷阴暗房间里秘不示人的小木箱，拿出阿松念叨了几十年的战刀。阿松有血脉贲张的感觉，眼前好象出现了当年日本鬼子烧杀抢掠的残酷画面。
你是日本人的后代。你的爷爷，当年就是侵华日军的一员。
阿松惊呆了，像是黑暗的巨大天幕突然砸下来，把自己砸了个粉碎，砸得没了意识和思想。这怎么可能呢？不！绝对不可能。
爸爸继续平静地说，不同的是，你爷爷被俘后，良心发现，得到宽大处理，恰逢日本战败，从此隐姓埋名来到这深山里生活。
这太出乎阿松的意料了，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难怪爷爷每年的清明日，要出山到一个很远的烈士陵园长跪祭奠；难怪爷爷从来不愿透露这战刀的来历和故事，甚至不愿提起；难怪爸爸非要到日本去旅游，应该是受爷爷之托；难怪；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