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这一辈子

（我朋友给我讲述了他大姑的故事 ）

1947年，我们那块“跑队伍”（解放战争时期拉锯战），青年男子怕被抓壮丁，姑娘怕被糟蹋，所以掀起了“婚嫁潮”。我爷爷也给十四岁的大姑在邻村找了个对象，不到一个月，匆匆忙忙就嫁出去了。而她的丈夫，也才十六岁，好在是在城里上过洋学堂，家里光景也还“凑合”，因为当时大部分的姑娘结婚坐的是牛车，而我姑居然坐的是花轿！就这样，两个半大的孩子，稀里糊涂的开始了自己的婚姻生活。

      婚后次年，就有了老大，再两年，就有了老二，再再两年，有了老三,全是”带把的”。小媳妇没有文化，没个主见，老实木讷，有文化的小丈夫则偷奸溜猾，没个正形，加上三个孩子的生活压力,没几年，本来还算“凑合”的日子就过成了筛子底，到处有堵不完的穷窟窿。

      有了老三的这一年，因为有文化，姑姑的丈夫被政府聘为人民教师，开始按月领薪水，这在农村人眼中可是个“金饭碗”！然而好日子刚开始半年，有一天，丈夫哄她，说因“工作需要”，“党”要求“咱俩假离婚”，且要保密，对家人也不能说。老实而又糊涂的大姑一听说是“工作需要”，急忙随着丈夫到了民政局，鹦鹉学舌的说了一番丈夫教给她的话，扯了“离婚证”！待到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知晓，早已木已成舟，“自己的女婿成了他人的新郎”！原来，他早已经同本校的一位女教师厮混在一块了，前脚离婚证扯了，后脚马上扯结婚证！这位女教师偏偏又有深厚的家庭背景，刚一结婚，双双调进城工作。这一年，三个孩子，老大刚会跑，老二刚会迈步，老三还在怀里抱着，而我大姑才不到20岁。我妈叹气：“唉，放现在这个年代,二十多岁的女娃连对象都不会找呢”！

      离婚后，我大姑并没有离家，仍旧伺候公婆，拉扯三个儿子，一门心思的期待着丈夫回心转意。但一个寡妇，要养活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在农村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情。但那时的大姑真的好刚强，在生产队的时候，那样活挣得工分多就干那样活，为了多挣工分，大姑和甚至和男劳力一样拉起了架子车,修梯田，造平原，包产到户后,拉粪、施肥、翻地、播种、锄地、收割、拉运、碾打……更是一个人牛马般的劳作。早些年，我爷爷曾多次劝她另找，二姑也经常气恨恨的说：“……把他的那些娃一扔，不要管……世上的男人多死了……再找”！大姑看了看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儿，看了看迈入老境的阿公阿婆，终是舍不得离开。气的娘家所有的人都不愿理她，二姑甚至咆哮起来“真贱……”！

      虽然大姑如此拼命，但日子终究仍穷困不堪。我对大姑最初的记忆的是1988年那年春节，我去大姑家做客。大姑用尽全力做出的最好的饭食居然是纯萝卜馅黑面包子，为什么说是纯萝卜馅呢？因为这个馅全部是萝卜，一个葱丝或者其他菜也没有，除了盐，没有任何调味品。我吃着这样的包子，嚼着粗粝的黑面和苦苦的萝卜丁，犹如品尝着大姑的人生，心里难受极了！

      就在这样困难的日子里，刚强的大姑养老送终了前夫的父母，并相继为三个儿子成了家。按说，该苦尽甜来了吧？

      才不是呢！这三个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全不念孤寡母亲拉扯他们的艰辛！上世纪八十年代分家时，说定的每月给母亲五元钱的花费，一直到前两年母亲去世，仍旧是每月五元，没有丝毫上涨，且经常推三阻四的拖欠，拖欠时间长了，也就“忘记”了。年年春节到我家拜年，儿子媳妇们争相诉说着母亲的种种不是，直到自己五六十岁了，还在“控诉”已经六七十岁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