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三日

 

 

    现在对于我，去一次乡村就是过一个节日，虽然乡村很近，几乎一步之遥，本可以经常过“节”，但俗事杂事堪比千山万水。

    对于一个离开乡村多年的农民，我对自己一直约法三章：在乡下，可以动情，不要矫情，不要动不动就乱写“乡愁”，你懂什么叫乡愁呢？如果放不下架子，就骑上电瓶车，这是个接地气的好东西，连皇帝骑上去，不知他身份的人看他都像平民；如果不会讲人话，就在一旁听老百姓说。不要动不动就“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国外那些日子”，“我和谁谁合过影”……。大可以聊聊家常，话话桑麻足以，如果不能给老百姓舒心出气，也不妨教他们如何保健，如何愉快生活，如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何忆苦思甜，如何化悲痛为力量。

    这一日，在老徐家。老徐不算老，若当省部级干部还不到退休的年龄。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是小平同志的粉丝，爱动脑筋，随机应变，吊死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几十年，他换了很多“树”，也没“吊死”，倒是“树”上给他结了很多“果实”，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想当年人家的麦草烂在地头，一分钱不值，他的麦草卖到淮河南，腰里别了一大把票子回来，据说还交了当地工商、税务以及江湖朋友若干，后来他到哪都是一路绿灯，有吃有喝。现在不少人背井离乡、千辛万苦去打工了，他坐家搞了一个就地取材的加工厂。老徐这里地下满是膨化土，这东西在庄稼地里不长庄稼，而到了化工、食品厂里就是宝贝，很多产品离不开它，地位不是一般的高。这倒和人一样，看用在哪里才能发挥作用，这也和老徐自己一样，瘦弱的身材干体力活肯定是弱项，而做生意、办工厂只要他用脑子就行了。

    到老徐的大门前，这大门面无表情，整天紧闭，古代人看会以为是衙门，现代人看像一个机关，进去看是一堆膨化土，僵硬又黏糊，这倒也有点某些机关的意思。这次我来，是老徐请我看风水，或许因为他日子过得“顺风顺水”。风水这东西在人们富了以后，怕乐极生悲，于是它就比科学吃香了。科学就是科学，六亲不认，是什么就是什么，向理不向人。而“风水”这里面风无形，水更深，被江湖骗子无限夸大，任意吹嘘，神乎其神，甚至有的党员干部都不信马列信鬼神了。

    最近，老徐想在“机关”西面挖个大塘，但不敢擅自动土，故请许大师前来指点迷津。其实所谓风水应该是环境科学范畴，就挖塘来说，形状端圆方正是必须的，不碍交通是必须，不会渗透房屋是必须的，便于蓄水是必须的……如果讲这些老徐就会轻视我，我就必须讲门前不能挖塘，玄机是太阳反光，那是血盆，这会遭血光灾；不能挖三角形、刀形塘，奥秘是那会遭刀光之灾，若是门前挖两个塘，那是双眼流泪，没好日子过……，现在老百姓也不喜欢听赞美的话了，要他服你，必须吓唬他，日子过得越好的人胆子越小。老徐听我这一讲，长吁一口，如释重负，说，今天遇到高人了。连连说道：屋里请，屋里请。

    刚到十一点，他家买“野生杂鱼”的人已经回来，看他家用草锅做饭，我就情不自禁要求帮他家烧锅，老徐觉得不妥，我说，这是我的爱好。老徐就尊重了我的爱好。

    炊烟是农民精神和物质的灵魂，有炊烟在就有生命在，炊烟越浓，生命越旺，炊烟不断，生命不断，当今专家说冬天蒙头睡觉有三大害处，如果专家在当年冬天四壁透风的土屋里蒙头睡觉，一定能总结出蒙头睡觉十大好处；当今专家说炊烟有污染，若在当年饥肠辘辘时候，他会赞美炊烟是天上的彩云，流动的蓝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