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老汉

           文海歌

 

      经过一个小时的询问，黑皮老汉从派出所出来了。今年刚好70岁的他，显得更加苍老，瘦削而黝黑脸膛像晒干的茄子皮，沟壑纵横。他眯起一双混浊的眼睛望了望阴霾的天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派出所前面的高速公路上，走累了就盘坐在路边栏杆后的草地上，呆呆地看着飞驰而过的车辆，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似乎还在梦中。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地上的草皮，融软的感觉又那么实在，他这才知道这一切不是梦境。就这样怔怔地不知道坐了多久，黑皮老汉感觉身子像棉花团一样，绵绵地没了一丝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快要倒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踉跄了几步站稳后打量了一下这个日新月异的陌生城市。

     已是正午了，黑皮老汉穿过几条马路，听到了自己干瘪的肚子，咕咕的叫唤起来。他突然觉得饥饿难忍，路边装修豪华的饭店飘来了一阵阵诱人的香味，里面人们正推杯换盏地喝着酒，划拳的声音隐约能听到。黑皮老汉更饿了，他瞥见那门口有两个半瓶矿泉水，他信步走了过去，缓缓地蹲下，摸起瓶子，抖索着打开盖子，咕咕几口喝光了。

      他坐在饭店门口定了定神，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他家在100公里以外的黑松沟，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他从小皮肤黑，乡亲们送给他一个外号，黑皮，是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成年后靠一股蛮力气四处打零工度日，也积攒了一些钱，50岁时娶了一个外乡带着四岁小男孩的寡妇。总算有了家，黑皮老汉那时多么快乐！帮人做工总有使不完的劲，结婚那年，在妻子的鼓励下，他开始学砌匠手艺，两年居然学成了。由于黑皮老汉做工细致实诚，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几年两口子居然存了一大笔钱，家里也盖了宽敞透亮的二层新房子，儿子读书也争气，初中三年拿的奖状贴满了他的客厅。孩子成了他最大的骄傲和一切力量的源泉。孩子考上城里一中后，他也学着村里人在重点高中的旁边租了两间房让妻子陪读，他则每天早出晚归地转战城里各个工地。

      黑皮老汉又长叹了一口气在心里念叨起妻子来，那时多么幸福啊！他每晚回来时妻子已帮他留好了饭菜，懂事的儿子在隔壁房间认真地做作业。他一边吃饭，一边开心地听妻子同他叨叨楼上楼下的趣闻轶事。他小口咂着酒美美地看看妻子，心里像喝蜜一样，甜到了每个细胞。妻子豪爽的笑声就能解除他一天的劳乏。谁知道呢，人的命运会有这么折磨人呢！儿子上大学的第4年，眼看好日子来了，黑皮老汉同妻子也商量好了，再挨一年，等儿子毕业找到稳定工作后，两老口就回农村种菜养鸡过过安静的晚年生活。哪知这节骨眼上妻子却因肝癌晚期，发病不到一个月，医治无效，撒手人寰。

 

      两个男人的世界一下全崩塌了。办完妻子的丧事，黑皮老汉好说歹说劝儿子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自己却又债台高筑了，只有强忍悲痛再次留在城里租个小单间住下，继续做工。现在儿子开始实习了，忙得很，两个男人电话约定半个月联系一次，黑皮老汉也答应了。毕竟孩子的事重要。

      妻子走后，黑皮老汉已没了精神头，每天做工都恍恍惚惚地，经常出错，体力每况日下，后来砌匠也没做了。干脆帮贴瓷砖的师傅们和灰拌泥打下手。每天回到租房里，望着空空的房子，想起妻子生前的种种好处，不禁潸然泪下，痛哭起来。每晚无法入睡，只能就着半碟花生米喝几杯廉价的白酒才能迷迷糊糊地睡去。

      喂，老人家，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病了么？黑皮老汉木纳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净的小伙子提着一个打包盒子，俯下身来，关切地望着他。黑皮老汉回过神来，努力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是饿了吧，我这是给朋友带的盖浇饭，给您吃吧，我再去买，可以吗？小伙子怕老人听不见凑近过来声音也高了几度。黑皮老汉点了点头后双手合十朝小伙子晃了几下。小伙子将打包的饭盒递给黑皮老汉说，您要真有事可以报警的。黑皮老汉指着肚子低声说，饿了，没事。小伙子又拿来一瓶水给了黑皮老汉后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