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还
偿 还
一
2012年，清晨，11月的城N城，渐渐已见冬天的影子，南方的冬天总姗姗来迟。
张弛缓缓的在一条古老的长街上踱着方步。这是在市中心里仅存着的一片老城区，在四周高楼的包围下，显的古老而苍凉，街道两边青砖灰瓦的楼房已显破落，加上开始拆迁，基本没有了人的气息，更增添了衰败的冬意。
张弛抬头，年近40的他两鬓已有了几丝白发，面容俊朗，目光深邃而坚定。宽阔的肩膀撑起了黑色的西服，背影魁梧，站在这空空的长街上很有独霸一方的气势。说是独霸一方并不为过，毕竟他脚下的这片老城区现在已经属于他利驰集团的产业。
他审视着这条长街，阳光下发亮的青砖，油漆斑驳的花格木窗，雕花的横梁，屋脊上风雨侵蚀的一排排石狮子，都透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也装载了他童年的回忆。不过，这些回忆现在都即将被他亲手摧毁。是由于利益的驱动还是由于历史的前进的巨轮？他也分不清，只是感到在这经济高速发展的大时代里，这里一切已经变得极其渺小而脆弱。
他往前看去，视线越过了这片楼房的屋脊。楼房后的那一边，高楼耸立，汽车喇叭声，喧闹声隐隐约约，像两个不同的时空。而他，更享受的是这一时空无人的宁静。
但冥冥中，今天却注定是不宁静的第一天。
二
不远处，利驰集团银灰色的办公楼里，宋雨也静静的凝视着楼下这片老城区，宋雨是张弛的副总，大学的同班同学，更是利驰集团老城改造项目的总指挥。他比张弛高几公分，比起张弛应该算英俊且更有文人气质，只是偏瘦而略显单薄，少了张弛的那种霸气。但他对自己的儒商风范很满意，也一直刻意的保持这种形象。
从楼上往下看去，老城区已失去了那种历史感，入目的仅是零落的残墙断壁，堆堆的碎砖乱瓦，完整的楼房已剩无几，完全是苟延残存的景象。宋雨笑了，心里说着：“进度不错，5年能拿下来。” 他低头看了下表，7点35分。说了一句;“应该到了。”然后回头。果然， 张弛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正和玻璃隔断外忙碌的同事相互打着招呼。
张弛看到宋雨看着他，就点了点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宋雨心领神会，跟着张弛进了老总办公室。直接坐了沙发上，一边拿茶叶一边问：“什么事啊？昨天和老婆孩子见面了？”张弛老婆孩子都移民去了澳洲，而宋雨几年前离婚后，一直单身。
张弛脱下外套，摆上了青瓷的茶具，坐在了会客的主位上，才说道：“昨晚视频了，儿子老叫着要学中国功夫，说在那边被人欺负。我让老婆让他学截拳道去。哎，到哪都不安心。”宋雨笑道：“想安心？像我不要小孩可以。”张弛没在回答。而是一本正经的说起来正事：“昨天李秘书打了个电话给我。”
宋雨瞬间有点错愕：“李秘书？区里那个？”
张弛说：“是的。”
宋雨说：“不是很久没联系了吗？什么事啊。”
张弛沉默了一下，稳稳的把泡好的茶倒到了杯里，茶香弥漫，看着水雾升腾了起来。才回答道：“他暗示我明天西郊那块地不要投了，还说今天有人来拜访我们。”
宋雨说：“准备两个礼拜了，说让就让？”
“这块地其实对我们可有可无，我想了想，现在手头这两个项目资金还不是很松动，再投个4个亿出去，风险大了 ，加上最近中央对房地产还是调控阶段。所以，这个面子要给的，何况不但是李秘书的意思。”
宋雨稍稍摇了下头，苦笑了一下，说：“好吧，你这么说必然是决定了，你这几年一直尽量远离这个游戏，可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张弛也苦笑了一下，“嗯”了一声，说：“你等下先不要出去，和我一起接待下，看谁这么大的面子。”
宋雨说：“我是想看看，何方神圣让张总让路。”
张弛又笑了起来“呵呵呵，你不搞事就好 ，我最怕你。”
指针刚踏10点，张弛的秘书张蕾就走了进来，张蕾三十不到，圆脸挂着甜甜的笑容，欠身对张弛说道：“张总，有位叫吴雨欣客人想见你，说是您的老同学。”张弛坐在办公台后错愕的抬起头“吴雨欣？”
张蕾笑得有点古怪，答道：“是的，很漂亮的女同学。”虽然张弛平时有点沉默寡言，但对下属还是很平易近人的，所以张蕾和老总说话一直也没什么拘谨。张弛保持着镇定，说道：“请她进来吧，哦，顺便让宋雨也过来。”
吴雨欣，是他和宋雨的大学同学，当年可是学校里校花级别的人物。虽然张弛知道吴雨欣在H市做钢材生意，但毕竟两地相隔，一直没有任何的联系。如今的突然到访，一下让张弛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忐忑。
门外响起了宋雨的声音：“是你？吴雨欣？怎么给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啊？”随后一个悦耳而不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宋雨，欢迎吗？”
话音还在张弛耳边萦绕，门已被宋雨推开，雨欣那张熟悉的笑脸又出现在了张弛的面前。 雨欣没什么变化，脸依然白皙，略施的妆容虽增添了成熟的韵味，但眼睛依然如星光般明亮，如两轮弯月似的含着笑；一身宽松的蓝色法兰绒大衣，黑色9分裤，配白色的运动休闲平底鞋，看来高挑的身材让她很是自信。最大的改变只是身后蹦跳的马尾变成了精心修剪的齐耳的短发，露出了秀气的双耳和两颗洁白的珍珠耳坠----这也是她唯一的装饰。
张弛向来很少赞赏女人，可雨欣这一简洁而又光彩照人美丽还是让他不由得心里暗暗赞叹。
张弛正犹豫着是伸出手还是直接让座，倒是雨欣已经很大方的伸出了右手。张弛表现的反应迟钝，但也还是及时的伸手握住了雨欣。但很快的又放开了，忙不迭的让座：“请坐，请坐，怎么也不先给个电话。”
雨欣依然笑着，坐了下来，看了看宋雨，又看了看张弛说道：“还电话？ 几次同学聚会你们都没出现，我不是有事还真不敢来打扰你们。”
宋雨说：“哎，为生活奔波，几次聚会都不凑巧而已。”
张弛也说：“那是，我们也很想去的。”说完自己都觉得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少了平时的镇定，很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雨欣含笑不语，看着张弛。
张弛目光回避着，习惯的把左手虚握放在了嘴边，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定了下神才说道：“这次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有什么指教啊？”
雨欣说：“老同学叙旧不行吗？”
张弛无言以对，只好“嗯？”了一声。
雨欣笑了起来，说：“你怎么还是以前那种不好开玩笑的样子，好了不开你玩笑了。我是有正事和你们谈。”雨欣停顿了一下：“这次来N城是为了明天土地拍卖的事。”她说着拿出了两张名片，递给了张弛和宋雨。
象牙色的名片带着淡雅的香气，上面黑体写着“森中地产 ， 吴雨欣 董事长”简单大方。
“啊，森中集团啊。”宋雨与张弛对看了一眼。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字，虽然是刚成立的地产公司，但势头很猛，在H市连拿了几块地。
“见笑了吧，两位老大。”雨欣很谦虚的看着他们。
“哪敢啊，最近你这公司名气飙升啊，我们这离H市400公里也听过这名声了啊。”宋雨说道。
雨欣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刚成立的，新鲜事物而已，谈不上名声。”
张弛看着名片，大概知道了雨欣来意，嘴上问道：“听说是很有实力的公司了，不知道找我们是……？”
雨欣看着张弛说道：“我想你们是否能帮我把明天西郊那块地拍下来。”
宋雨和张弛稍稍对视了一下，宋雨问：“你的打算是什么呢，我们明天是也想拍这块地的。”
雨欣说道：“这块地我公司前期调查过，报名的有十二家公司，有实力的只有7家左右，但价格上到400万一亩的话，应该只有四家公司会继续拍，而你们是其中一家。所以…我想请两位老同学忍痛割爱，让我一下。”
张弛看着雨欣的坚定的眼神，很明显她是知道有人向张弛打过招呼的事的。于是张弛不再客套，直接说：“明白了，可是其他两家你有把握吗?”雨欣眼光看了下宋雨，她不知道宋雨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该让宋雨知道多少。只好说道：“应该没问题。现在主要还是看你们的态度。”
张弛感到了雨欣有点顾虑宋雨，答道：“我们刚商量过，这块地我们也不是很想拿，你这么有把握的话，我们没什么问题。”
雨欣好像很如释重负的样子，放松了双肩，向张弛伸出了手握着张弛说道：“真的太感谢你们了，10几年第一次见面就让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接着又握了下宋雨的手。
“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们要好人做到底行吗？”雨欣难为情的咬了咬嘴唇，女人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显出柔弱的魅力。
“嗯？你说。”张弛有点讶异。
雨欣说：“明天还要请你们去下，帮我压阵啊。如果有你们和我一路竞拍，相信其他人看见更不敢参与了。”
张弛和宋雨相视而笑。看来这女人真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不但要他们让路，还要他们帮着拦截敌人。好人真不好做。
张弛苦笑归苦笑，嘴上还是答应了下来。
雨欣离开后，冬日的阳光才开始醒来，但还是很慵懒的照在楼下旧城的废墟上，反倒烟尘在肆无忌惮的到处飞扬着。张弛闭着眼坐在办公桌旁，心绪纷纷扰扰，一种久以忘却的感觉，一种不愿触及的伤痛又回到了他的心里。这个痛，张弛连宋雨也没有提起过。
吴雨欣的出现，不知道是偶然，还是一种宿命？总之，张弛感到一张无形的网又张开在了他的面前。
三
第二天，张弛没有去拍卖现场，拍卖会的事既然决定了放弃，他也就不再关心，觉得宋雨去也应该一点问题没有。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10点，拍卖进行了一个小时后。他接到了宋雨的电话。
“出了点问题。”宋雨语气稍微急促：“雷光头的公司突然加入了竞拍，现在叫价560万。”张弛吃了一惊，雷光头？这个只是个小公司，根本没在考虑的对手之内。
张弛问道：“560万，和我们估价差100万了？雨欣怎样？”宋雨答：“雨欣还在举牌，情绪是有点波动，但还不是很异常。”
张弛问：“你觉得怎样？”
宋雨说：“你和雷光头熟，要不要沟通一下？”
“沟通？”张弛知道宋雨在问是不是要插手，劝退雷光头。所谓劝退只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也就是给多少钱的问题。违法串标，风险不小。张弛沉吟着。说道：“雷光头实力，你我都清楚，现在应该也到他的极限了。我们现在插手，徒增风险。”
宋雨没做声，看来在倾听拍卖的动静。背景里传来了拍卖会特有的骚动声，宋雨接着说道：“那等下我看情况再给你电话吧。”
张弛放下电话，暗自说道：“看来雨欣还是经验欠缺啊。”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宋雨再次打来了电话：“670万，雨欣成交了。”
拍卖结束后，因为雨欣要回H市，行程匆匆，三人只吃了顿饭叙了下旧，就各自离开了。
四
10几天后，张弛接到了雨欣的电话，“喂，张弛。”电话那边的雨欣听起来心情不是太好。
“嗯，雨欣，你到这边了？给我电话？”张弛问道。
“还没呢 ，晚上7点才到，你别约人，我想见你，关于那块地的事 ，我要听下你意见。”雨欣说。
张弛每次和雨欣说话，脑中总觉得茫然一片，说话基本像没经过大脑：“可以，我找好地方，7点打你电话。”
“好的，先别和宋雨说可以吗？找个安静的地方就好。”雨欣说。
张弛虽然有点诧异，但仍然机械的答道：“嗯”。
挂了电话。
入夜，华灯初上，城里终于有了点冬的寒意，张弛和雨欣坐在一个较偏僻而又极具西式特色的咖啡小店里喝着咖啡。
雨欣看起来风尘仆仆，带着一点疲惫，坐在张弛的对面一直没说话，张弛先开口问道：“开发的事忙坏了吧？看起来有点累啊。”雨欣低着头喝了口咖啡，“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你这城市开始我的第一个项目吗？”张弛笑了下说：“有关系在这？不会是看上这的潜力吧？”
雨欣目光注视着张弛，说：“你应该清楚，不是有人和你打过招呼了吗？不过，我还有另一个原因。”张弛没想到雨欣直接挑明了，没说话等着雨欣往下说。
雨欣继续说：“还有个原因就是你。”
张弛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已不再是对女性充满曈景的小青年，但这话由雨欣嘴里说出来，他仍然不由得心跳加速。
雨欣目光一直看着他，往下说道：“我知道我来这里，有什么事你会帮我的。”
张弛定了定神，说道：“应该啊，同学一场，没什么问题。”
雨欣往后靠了一靠，说：“只是同学？”
张弛看着雨欣咬着嘴唇，很是诱人的表情，觉得有点把持不定，立刻岔开了话题问道：“什么事需要帮忙，你说说看。”
“我这边出了问题，有几个股东觉得我地价投的太高，风险太大，想撤资了。”雨欣说。
张弛没觉得意外，因为来之前他也打听过了。雨欣的股东们都是些钢材老板，在钢材前段时间价格大涨的时候，赚了大把的现金，于是自信心膨胀，也想来玩玩地产。可是毕竟只是一些乌合之众，没有任何运作经验，加上对这更大盘的资金游戏也没有正确的风险估计，现在有人临阵脱逃，不足为奇。
“那你想怎么帮你？”张弛问.
“我需要和你们公司合作，我有2个亿的缺口。”看来雨欣主意已定，并没有太多的思考就提了出来。
张弛侧了侧身，没做声。他现在手头有两个运行中的项目，资金不算充裕。加上现在已临近元旦，春节这两个资金紧缺的高峰期，公司必须要保持一定的现金流。所以，尽管对着楚楚动人的雨欣，即使有着英雄救美的冲动，但要一下答应下来，他还不至于这么不冷静。
雨欣看他不说话，又咬了下嘴唇，说道：“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敞开了说？这块地你本来也有兴趣的，而且，我拍这么高的价格，是因为我很清楚这地的潜在价值，它在5年后，是市中心到机场的地铁中转站!”
张弛心里有点惊讶，不但是为了这个来得突然的内幕，而且更感觉到了雨欣对他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他脸上尽量的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平静地说道：“这事，我回去考虑下，给我两天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