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匠 老 孔

 

文 /安爱华（河南）

 

 

 

老孔快干了一辈子的木匠了，方圆数十里赫赫有名，如今七十多岁了，却语出惊人：这世上千难万难，数木工活最难！

老孔，除了当木匠，还当过生产队长。队长当了二十多年，后来实行承包责任制，生产队散了，老孔的队长任期才算结束。

老孔当队长，缘于一场比赛。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颍河公社的书记老胡心血来潮，召集各村、各生产队的能工巧匠，在公社大院里进行比赛。打铁匠跟打铁匠比，泥匠跟泥匠比，箍盆箍桶匠跟箍盆箍桶匠比，木匠跟木匠比。老孔当时也参加了比赛。老孔做了个条几。老孔做条几，并无特别之处，特别之处却在于，一个条几，从正月做到二月，从二月做到三月，另外再加十天，正好一百天！一场比赛下来，这个人长得并不咋样的老孔，却被公社书记老胡品出了诸多味儿：1、一个条几别人做三、五天，他老孔能做上一百天，说明有耐性；2、比赛十天之后，全场人皆散去，独老孔一人坚持，硬是又坚持了九十天，说明有韧劲；3、脚下满地的木屑、刨花里，找不出一小块木板或木块，哪怕一点点的木材都被老孔用到了条几上，说明老孔会节约，懂得勤俭持家；4、老孔做出的条几，初看不咋样，但当用清漆一挂面，条几上雕刻的“龙凤呈祥”，日头一照，立马满目溢彩，腾挪跳动，翻云腾雾，栩栩如生。老孔不求快，只求把个条几做得精益求精；5、老孔做个条几，用了三月零十天，工分还得天天记上，顿顿还在公社食堂里免费吃。老孔这人有心计呀！一场比赛、一个条几被他用心用到了这个份上，让书记老胡叹为观止，也算是佩服老孔这个人了！

由此，书记老胡觉得老孔这人是个人才。刚好老孔那个生产队的队长老马，是颍河公社闻名的马大哈，你让他办件事，他能把一件事办成了另一件事；你让他往东走，他走到半道时，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出了毛病，拐向南后再朝西走，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书记老胡总觉得老马这人不可靠，于是干脆撤了老马的队长一职，改用老孔。老孔由一场比赛、一个条几，倒意外地赢得了一个12品的官职。真是人走运了，门板也挡不住呀！

老胡在任用老孔之前，派人调查了他的身世。结果，不光让他满意，还让查出了一个传奇故事。原来老孔18岁那年，刘邓大军挺进中原，横渡沙颖河的时候，老孔曾帮过刘邓大军。当时刘邓大军来到沙颖河地界，被河水阻拦。在刘邓部队中当兵、和老孔一个村的“传奇张”张天顺泅水过河找到老孔，把老孔带到首长跟前，首长让老孔和一些乡亲们帮助造船。老孔凭着一腔豪气，一个人三天内竟然造出了十艘小船。老孔自己也佩服起自己来了，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劲，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本事。别人使锯，只会用右手，一次只锯一截，而老孔能左右开弓，左右手同时使锯。把板凳竖过来，木料放在板凳上与板凳垂直，老孔一脚踏上去，两手拎起小锯，同时开锯，别人锯开一截的时候，老孔已经锯开了两截。刨子在老孔手中蹿前跳后、闪来晃去，看在别人眼里成一股烟、一条线、一道影；在老孔自己眼里，看不见刨子的腾挪跳动，在一股影儿的缝隙里，呈现出的是木材板面由凹凸不平逐渐变为平直光滑，这时，老孔才停下来手中的动作。老孔造船，首先心里先有了船的造形，所以一旦抡起斧锯，根本不用尺量线画，心中、眼中早有了点、线、面。而一旦抡起了斧锯，那手势之快，快于当年天津的泥人张捏泥人的神速。三天后，大军完成渡河任务。部队首长紧紧握住老孔的双手，感激不尽。

老孔当木匠在行，但当起生产队长来却不入门。只知道春耕时耕耘，夏播时播种，秋收时收获。其余时段，一门心思做木匠。不光自己做木匠，还带着社员们学做木工活。公社有大院，大队有小院，生产队却没院。但生产队有牲口屋，牲口屋旁有铡草屋，铡草屋旁有仓库。这些房子也能围成一个院，只不过没有大门和院墙。从农忙季节里走出来的社员们，来到这没大门没院墙的院里，放下手中的锄头，换上刀、斧、锯，开始敲打桌椅板凳和箱子柜。冬日里，别的生产队的牲口屋大院，冷冷清清，一派肃杀，而老孔那个生产队的牲口屋大院里热火朝天。到处是刨子花，到处是木屑，到处是油漆味。大家都成了老孔的徒弟了。老孔当起队长，浑身不自在，当起了木匠，一身轻。社员们却大倒苦水：做个木匠真难，比种地还难。而老孔听后却大为感慨：当木匠不难，难的是还要当个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