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光辉/生日礼物

 

老纪检，其实并不老，六十开外，中等个子，蛮健朗，头上没得白丝线，脸上没得虾公须。退休后，他仍不抽烟，不喝酒，不打小麻将。上午买菜读报纸，下午练书法，晚上看电视，看一带一路远方的家到深夜，看女排赛场场不落。日子过得蛮有规律，其乐融融，两眼常笑眯成一条线儿。

 

这会儿，老纪检两眼望着显示屏幕，心里都腾起了一桩心事：今天是儿子的生日，送个什么礼物给他呢？他又大声问婆婆子，准备了几个菜？婆婆子回答他：崽不回来吃完饭了，有人请他到朝阳广场吃驴肉。

 

吃驴肉？老纪检一听，心里咯咚一声响！身子向前一仆，屁股一翘，有点儿坐不住了。

 

哎哎，那驴肉店在朝阳广场东端，离家里并不远。那是城市扩容改造时期的新广场，东端地势高，有户农家老屋，屋主见新广场车流人流如织，修了五十级台阶，把老屋改造成小饭店。开张生意并不好，老板就想出了特色菜：；驴肉飘香。全城独一无二，城乡吃客皆宜。生意果终红火起来。尤其是近半年，附近葵花村搞征地拆迁，拆迁户喜笑颜开，手头有钱了常来享受驴肉香，有的还带来新吃客，店子供不应求，要预约预订。小小驴肉店闹得风生水响，老纪检散步时蹬上去看了热闹，果真吃客满堂，驴肉飘香。与其说老纪检来看热闹，不如说他是“检查”儿子也来没来吃驴肉。儿子考公务员进了同一机关工作，最近他调来葵花村负责搞征地拆迁。听过传言，葵花村喜欢请干部吃驴肉，他担心儿子吃驴肉手软，会给拆迁户量地抛尺码什么的。这不，婆婆子说儿子过生日吃驴肉了。他当然屁股坐不住了。

 

 

老纪检从来不给儿子“上课”，他信奉身教重于言教。今日一定要进驴肉店去看看，还要带“生日礼物”送给他。哎哎，送什么东西最营养呢？他想了想，走进书房，铺开宣纸，挥毫写了四个大字。待墨汁干了，叠成方块，装进一个大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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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纪检不声不响出了门，比散步走得快，带起一线风，就到了朝阳广场东端。一爬台阶，驴肉香扑鼻而来，老纪检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进得店子厅堂，满堂人吃得津津有味。仔细打量，儿子正和三个年轻人一桌，位子靠堂厅角窗边，这阵只见四人同时举起了啤酒瓶，喊干杯！祝生日快乐。老纪检换了角度，想看清楚那三个人认不认得，腮帮子还有颗痣。老纪检正要走上去，谁知这时他们放下瓶子，就离开桌子穿过店堂，恰与老纪检擦肩而过。儿子没注意老爸来了，老纪检也不便递上“生日礼物”，只好跟在后面下台阶了，住河西的两个同学打的走了，这个高个子却握着儿子的手说：我是到这里出差，想起今天是老同学老室友的生日，就打电话聚一聚，祝你生日快乐。儿子作了感谢，送老同学老室友上车了。

 

老纪检步行回得家来，看见儿子脸红红的坐在电视机前，正和母亲谈着话。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默默地递给儿子。儿子知道这是老爸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每年的生日礼物都不一样。都走心。他忙抽出信纸，展开来，是四个草书大字：风清水亮。儿子说爸，你忘记落款了。又说就请你落款“复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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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复姓”并不复杂，那是当年老纪检的母亲姓何，父亲姓江。儿时乡村时节跟母亲姓，叫何水清。读书后进了城他跟父亲姓，叫江水清。退休后婆婆子和儿子都幽默地喊他“复姓”；江河水清。他照样答应，且两眼笑眯成一条线儿。

 

 曹光辉：湖南宁乡人，出版长篇小说《机关轶事》和中短篇小说集《擂响鼓的角色》及多部文学评论集等45部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