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选择回到最初

他戴着一顶廉价的乳白色遮凉帽，上面稍微落有淡淡的细小的灰尘，左手提着半新不旧的一个塑料袋子，上身穿深蓝色旧夹克，夹克微敞，贴身穿的一件白色短袖，前胸露出一些污垢，双腿穿着土灰色的长裤。我看见他时，他正站在一个中等规模的餐馆里，要了一碗炸酱面。他的脸色有一点浮肿，微胖的身子显出一些老态来，走路有一种踽踽的味道。总之，他的人生岁月已经进入了老年人的行列。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是一个标准的农民，今天来城里赶庙会，而认识他的人，如果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的话，肯定能从他的身上挖掘一点什么：他曾经的青春，曾经的梦想，曾经的人生轨迹，甚至曾经的爱情传闻。

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小城里的工人，因为手艺好，技术过关，曾经是全省“劳模”。这个称呼，这种荣誉，在曾经的那个年代那是可以呼风唤雨的啊。正因为这样，他一度抛弃了生活在乡下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领着一个年轻的城里姑娘，这个姑娘是他单位领导的妹妹，愣是爱上了他。不知道他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是痛苦纠结了，还是很轻率地就做出决定了，反正他一度潇洒快意了几年。按理说，他那时候肯定有他的魅力，豪情万丈，为了心仪的女人，一掷千金。既然城里的小姑娘能跟着他，能使得他抛妻弃子，他肯定有他的过人和独特之处，我们可以宽容的看待这件事情。我也听说，城里的那个女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甚至，城里姑娘是在他的老家生的孩子，而且是他的原配侍候城里姑娘坐的“月子”。后来由于他投资失败，被一个合伙老板骗了一大笔钱。随着九十年代社会的全面开放，改革的深入发展，他也经历了从辉煌到落魄的运命。落魄时候的他终于回到了乡下老妻苦苦支撑的家里。不过幸运的是，他的两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而且都在工作。小儿子也上了大学，在地方政府的统一招考政策下，参加了上岗考试，也上了岗。

后来的他，我也碰过几次面，他生活在小县城里的一个规模适中的小区里，每一天的生活就是接送孙子上放学。有时候也会和老妻在小区里散散步，和所有沉默又不失温馨的乡村老伴儿一样，他在前面走，老妻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默默地相跟着，走着。听说，现在的他，还能每一个月按时领取“省劳模”的补助，也是他原来的老领导，就是爱上过他的那位城里姑娘的亲哥哥帮助他落实的政策。这是后话，这也是他的幸运。

此时此刻我见到的他，正是处于回归家庭已经七八年的他。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他的乡下妻子原谅他的。总之，他又回到了他生活的老家，他生命根址的原地，并且从此，吃苦耐劳，埋头苦干，和他的老妻也和好如初。只是，孩子们总有怨言，尤其是小儿子更与他无话可说。是的，年轻的他没有或者很少有时间陪伴孩子们，也许他尽了只是一点点的父亲的责任的缘故吧。但后来他的表现，应该能抵消他的罪过，当他放弃城里姑娘给他的家，我们不妨猜测是他没有钱了，或者是那个城里姑娘长大了不再需要他，或者是他再也没有一分钱时良心终于发现了，或者是现实逼迫他的人生之路只有一条就是回到乡下，才能走出困境？他那位善良和宽厚的老妻，有母亲一样胸怀的乡村妇女，也许老妻没有那股子狠劲和因为自己没有抉择的权利，也许是老妻对他有深沉的爱吧，一个沧桑的男人终于回到了他曾经离别很久的家。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首先想到，岁月确实是一位无声的神人，她带走人一生中最美好的花样年华，甚至也剥夺人们的健康。曾经那么意气奋发的一位成功人士，也曾为了一份飘渺的爱情，苦苦挣扎，甚至抛弃原配，寻找真爱，有着三个孩子的一位父亲，而又在命运的安排下，毋宁说在落魄之中得到善良老妻的帮助的老男人，最终回到运命的初始。我不知道，眼前这位已经进入老年人行列的男人，他的真实内心。但我能确认，今天已是中年人的我，真实的看到了时光的无情，岁月的风霜。一天天，一年年的日子已经带走了我们的青春，褪去了我们的激情，捎走了我们的梦想。时间是一把刻刀，只留下伤感的痕迹和过往，有心的人记住的是徜徉生命的快慰，而无心的人又能感受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