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花阴

湖北 饶尧

 

在暖风薰人的春日，一双雨燕乘上东风的羽翼，掠过十里花丛，裁出了一幅花团锦簇的巨大彩帛，我便醉卧花阴，聆听生命在枝叶间滋长的滚滚声浪。

 

春日的花儿总是伴着雨，或是伴着月光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无法体会陆游客居京华时的纷杂心事。没有方文山的坎坷经历，我也体会不了梨花哭满小巷的忧郁。我喜欢如烟如霞的樱花，喜欢满山坡的杜鹃，喜欢灼灼其华的桃花，她们总能让人感觉到那种热烈的生命的气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我喜欢这样的意境，春晨早起，看整座城一片“红湿”，一朵朵红艳艳、沉甸甸，带雨开放，鲜艳欲滴。我喜欢那或粉或白的玉兰，本是虬枝裸露，实际蓄意已久，待得朝暾出于东方，它就那么活泼地噗嗤一声，从破晓的晨曦中露出笑脸来。

 

我们今天看到的花不知是不是唐宋枝头的那朵，造物用它的雨露滋养着万物，然而在这亘古的天地间，每个生命有着不同的处境，大概也有不同的情感吧。

 

我总觉得花和人一样，有着不同的品貌与神韵。有的朴质清纯，如兰花，如水仙；有的雍容华贵，如牡丹，如芙蓉；有的热烈艳丽，如樱花，如桃花。有的飘逸，如白衣卿相；有的脱俗，如天外仙姝；有的清丽，如窈窕淑女；有的典雅，如婀娜贵妇。这大概与它们的处境有关吧，有的占尽天时，饱饮阳光雨露。有的委身低处，尝尽风霜侵袭。在每一朵花里，都藏着流水的方向与时间的刻度，藏着甘露的份量与阳光的浓度。

 

然而，无论是高居云端，还是幽居深谷，每一朵花都会兀自生芳，开到彻底。我想，如果我是这些花儿脚下的土地，一定能听到她们在无人的夜晚酝酿与挣扎的声音。如果我是一缕阳光，或一滴甘露，一定要钻进她们的枝叶之间，沿着她们的血脉与筋络，看到她们努力生长的样子。然而，她们隐忍了生长的艰辛，呈现给我们的永远是勃发的生机、缤纷的模样。

 

春风一吹，叶笛儿响起，各种花儿欣欣然纷至沓来。杏花欲与迎春抢占先机，早早就在枝头汹涌绽放，我最喜驻足花阴，常有杏花雨纷纷洒下，杏花落满头，那种纤柔的触觉让人迷醉。樱花与桃花都是一树一树地开，满树的樱花挤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远远看着如烟如霞，不成朵意。桃花则一朵一朵，开得饱满，开得倾城，她那灼灼的光华，令人眼眸生辉，内心欢畅。在这明媚的日子里，无论是漫步街头，还是行走在陌上，总会看到一树一树的花开，还有那墙里墙外的花瀑与满山坡的花海，无不热烈汹涌、汪洋恣肆，有时与那么一两株邂逅，即使是在夜晚窥见一株盛放的海棠，甚或在深谷恰逢一束正在吐芳的幽兰，她那花瓣里泛出的袅袅的崇光也能令人怦然心动，因而有苏轼“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深情流露，我是深解其中意味的。

 

不知这些植物，一生有多少次花期，可能有些一生仅开一次花，也许一次花期仅仅一个晚上，然而她们依然蓬勃、灿烂、明媚、鲜妍，张扬着无限的生机。让人一遇上她，在惊鸿一瞥间，暖暖的诗意一层层，在心中弥漫开来，心就辽阔了。

 

花事如此盛大，每每沉醉花阴，在半梦半醒之间，微醺的脸儿红着，就能感觉到一股热烈的声浪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