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烛光暖

 

作者：竹杖芒鞋空间

 

（风之系列——高中篇2）

高中文理分科后，文科班都被安排在了校园高台上的一处四合院内。那是一座四面青砖瓦房合围的中式院落，将城市的喧嚣挡在了外面，拙朴而典雅，偏僻而幽静，便于读书修行。后来，高三时理科班也搬了进来，决定一茬人命运的时光大都在此度过，所以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同学都对四合院的生活情有所钟，文艺的女生甚至早已拟好题目，让我去写那段《青瓦婆娑的日子》，那的确是一段青春困乏而热血燃旺的岁月。

那就从瓦说起吧。瓦在农村是一种坚守的象征，它数十年、上百年地覆于屋宇之上为人们遮风挡雨，就算是由青而黛四周长满瓦松（瓦缝中长的一种草，清热解毒，又名天蓬草、瓦莲草、向天草），也可以尽片瓦之责。现在我们居住的城市再也难以看到一片青瓦，我们已经折进了一个无瓦的时代，没有青瓦的遮蔽，生活好像失去了许多婉约与含蓄，却多了许多浮荡与嘈杂，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可以在这样如家一样的瓦房里安放青春、安静读书。文科班的日子就是在这青瓦之下开始和结束，那时一段像瓦一样坚守的日子。在瓦的记忆里，尽管飞鸟、浮云、苍狗都是过客，但是有些东西是可回味出温暖的，比如每当夜色降临之后，教室里那些明灭跳动的烛光，比如那些围拢在四合院内渴望远行的青春。

我们上高中期间，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十年多，整个社会正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康杰又处于闹市之中，来自不同方向的东西就像凌乱的以风一样吹袭着才开始抬头看天的我们。各种浮浮冉冉的声音和事情，还有社会上的黑恶势力和运城那些年关于地震的传言也时不时骚扰一下，当然，那个动荡的1989也在那个时候。但是，躲进了四合院之后，我们的世界立刻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读书的声音。四合院紧挨着宿舍、食堂和开水房，一天的活动线路就紧缩在狭小的一段距离，只要不出校门，完全可以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学习孤独而寂寞，就像一种修行，有时候心乱得不行，看看对面或邻近的瓦房里同在一个阵营中挣扎的同类，就默默地又把自己按回在教室里。风静得仿佛凝固，阳光投在黑板上，老师反复强调重点变成密密麻麻的白色图案，擦了又写上，最后都变成了密集的粉笔末雪花般地在光影中飞舞。

我们那时的班主任是教地理的解老师，如父亲一般的一个中年男人，要强且没有多余的话，但有时候一个眼神都是致命的。他总是站在讲台上鼓励大家，人生就是那么关键几步，一定要走好。他希望我们都能做到最好，也一直想坚持着把最好的给我们，尽管我不是他出色学生，但我依然如父亲一般敬重他。很多年不见了，只是在同学发的照片中看到满头白发的他依然保持着不苟言笑宛如当年。还有教过我们的石昌老师，北京人，一口京片子，讲课特别生动，历史课上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比如谈到岳飞，就吟诵一遍《满江红》，最后摇头叹息说“你老是想朝天厥，人家不莫须有才怪”，有时候谈到高兴时也不免“十里荷花，三秋桂子”一番，常常吸引住我不忍听见下课的铃声。还有很多老师教过我们，如李三元、何华堂、余登云、张国宝……都是特别敬业勤奋，为学生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和心血。感谢你们在我上学期间代替了我在乡间劳作父母的角色，你们见证了我们一段重要时光内的成长，并且把我们领对了路，你们是平凡人世间的英雄，也希望每一个曾经为了我们付出的老师都能有更好的回报和更好的生活。

四合院里的读书学习生活中，除了辛苦也有乐趣。那些点缀期间的乐趣，常常饱含着我对那段时光的温情留恋和美好回忆。比如当年的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风就曾带给了我们点燃梦想和激情的快感，一个是来自于北岛、舒婷的朦胧诗把很多同学引入了写诗的空间，就算是在当时最调皮打架的同学中也有可以写出很美诗作的人，那时我常想原来诗是可以让人保持安静和体面的一种文字；还有一个是中央台旋转舞台推出的“来自台湾的风”，这个不用多说，代表人物是小虎队和伊能静，这股清新的校园音乐让那时我们稍显枯燥的生活多了一些颜色。不过，那时最令人难忘的还是一个个深夜中教室里闪动的烛火。那个时候，每到灯火通明的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依然人头攒动，熄灯并不能阻止发奋学习的同学们。短暂的熄灯时间是难得的欢娱时刻，同学们会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借着买蜡烛的机会放松一下。从教室走到坡下的小卖部来回不到十分钟，紧张的学习之余走出四合院，心里格外畅快，熄灯后的短暂黑暗又恰似另一个学习时段的关机重启。接着，每一间教室里都会上演温暖动人的一幕：无数支烛火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甚至尚显稚嫩的脸，教室里又恢复了明亮，所有的学习都是自愿的，烛光里有着对未来的憧憬，烛光里有老师赶都赶不走的热情。一根白色蜡烛的燃烧时间可能一个小时或者更长，一片白色烛林的燃烧应该没有时间和价值可以估量，他是我们那时所有人燃烧的青春。尽管当时有的人过于专注可能不小心就会烧了头发或是被蜡油灼烫了手，但是关于蜡烛的回忆对于大家都是美好的。感谢教英语的张北海老师能用相机记录下当年的时刻，你在按下快门的一刻，锁定了一个烛辉闪耀的温馨瞬间，也保留了我们那一代人怀恋当年的一点依据。我总想，那些烛光辉映的圣洁的时刻不逊于西方教堂里点亮圣烛的仪式，那些美好的温暖的有无数烛火相伴的夜晚算是那个时候最美好的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