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之间

作者 | 刘梦园

 

上世纪七十年代， 祖父去世后，奶奶离开汉口来到西安。奶奶在南方时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几十年形成了这样的生命钟。到了西安以后，仍然这样。那时我上小学四年级，好不容易到了寒假，没有暖气，冬天又冷，想多睡一会，可是奶奶已经开始搞卫生了，这样我只好起来了。母亲知道我不情愿，但她让我听奶奶的。从此，早睡早起，渐渐成了生活习惯。奶奶那一双手，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一会擦这一会抹那，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一会又做针线，她手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看着奶奶的那一双手，就知道她一生操劳。奶奶生了十一个儿女，将七个儿女培养成了学者。她白天要做饭带孩子，照顾祖父的生活。晚上在灯下给儿女做衣服补衣服。             

 

在奶奶以身示范的教诲下，姑姑伯伯叔叔们，比赛着勤奋上进，半句闲话不说，从不品头论足，说长论短，不敢虚掷半分的光阴，刻苦攻读，都业有所成。一天我和奶奶在楼下，看到一个女孩，在外面跟人说闲话，她姥姥有事，让她回家拿一个东西，她却发脾气。用《红楼梦》中王熙凤的话说：“推倒了油瓶不扶。”奶奶看不惯说，手不可以闲，人闲生闲事，无事就会生非。母亲赞同奶奶的理念，宁勤勿懒，也认为勤勉可以克服人性的弱点，所有的劳动都是值得尊敬的。母亲教育我，要学习奶奶刻苦耐劳，永不懈怠的精神。在母亲的影响下，我跟说着一口南方话的奶奶，一天天亲近了。    

           

 

 

南方人注重吃副食，爱吃荤菜，父亲和母亲想方设法满足奶奶。有一次买了一个大公鸡，奶奶说跟毛栗子炖在一起，色香味美。为了剥毛栗子皮，母亲费了好大的功夫。奶奶说想吃猪肠子，为了买猪肠子，大冷的冬天，母亲和父亲倒了几次车到了灞桥集市上才买到，回家天已经黑了。我帮忙洗了一遍又一遍，手洗得通红，棉鞋也湿了，大费周张，但奶奶却乐此不疲，她说：民以食为天。老百姓就得把饭吃好，身体健康，才能不给人添麻烦，才能帮助别人，才能走四方。并且对父亲说，她现在七十多岁了，现在全靠吃的这一口饭活了，余生有限，吃一顿就少一顿，每一餐都不能辜负。做饭不能马虎，要精益求精。奶奶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耐心和专注。           

        

奶奶吃的每一餐里，有生活美学，周围人的温暖以及食物带来的重要记忆。有一次，母亲看着奶奶在夕阳中散步驼着的背影，对我说：奶奶生了十一个孩子，年轻时生命的精华，都给了儿女，现在年已古稀，确实得加强营养。为了让奶奶健康长寿，母亲托人用粮票换了大米，专门给奶奶吃。只要能为奶奶弄到鸡鱼肉蛋，不管多远，都要想尽办法买来。             

 

奶奶喜欢西安的名胜古迹，知道白居易写的《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在神态描写和对比中，给人无限的遐想，写尽了杨贵妃的美。因此，她一直向往临潼的华清池，想到故事的发生地看一看，走一走。在华清池，我给奶奶大声朗诵了元稹的五言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走在这古老的土地上，感受着历史的风起云涌，朝代的更迭枯荣。西安大雁塔是古城西安的象征，唐代高僧玄装法师藏经之处，父母带她游览西安大雁塔，我拉着奶奶的手一级一级上。七十五岁的奶奶登上西安大雁塔七层，俯视古城，游目骋怀。父母多次带奶奶参观文昌门内的西安碑林博物馆，古木苍天，历代书法名碑荟萃，因奶奶生于清朝末年，她对清朝的文化艺术很有兴趣。母亲给她讲解，清康熙题写的“宁静致远”四个字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静能使人心明神清，慧增开悟。碑文笔力遒健，书法与石刻相得益彰。站在那个石碑前，我牢牢的记住了这四个字的含意。奶奶对身旁的我说：“汝母如斯，文静内秀。”在碑林的院墙中缓步而行，千年历史的厚重扑面而来，奶奶流连忘返，暮霭四合迟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