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往事（外一篇）

文/黄飞松

 

世间万物均有生命，树木花草、飞禽走兽、城池村庄、楼堂馆所……与人一样，能呼吸，会吐纳，懂感情，明得失，知兴替。这些生命中的很大一部分随着人类生存而存在，又随人类发展而兴衰。因它们存在，人类生活丰富而多彩。这些，构成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建的生命体。这综合生命体中，手艺显得有些特殊。手艺，不是与生俱来，也不是从天而降，更多的是随着人类走向文明、走向品质化生活后才逐渐诞生。比较奇怪的是，当人们的品质生活发生改变时，又有很大一部分手艺消失于无形。于是，人们可以通过手艺了解过去，通过手艺的受众解读当下，也能通过手艺人群预知未来人群生活的品质。

 

曾经的人可能无法以平常心解析某一手艺因何而诞生，大多以一种假设的方式揣度当时，以神话的色彩给各种手艺加持。比如剃头的祖师是关公，制笔的祖师是蒙恬，造纸业的祖师是蔡伦……是因为关公是员武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杀人如同剃头一样简单，还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人蓄发，动其毛发视同砍头？蒙恬是秦国大将，传闻以兔毛缚于竹管就成了毛笔的创始人。蔡伦本是东汉宫中一太监，升任尚方令后便有了“蔡侯纸”，而成了造纸的始祖，那越来越多出土的西汉古纸又从何而来？比干本是神话人物，千古第一忠臣，难道被剜心而不死就成了熟皮行业的祖师爷。管仲本是春秋时期法家代表，如在政治家、经济学家、哲学家、军事家中选其一均比较恰当，为何又成了风月行业的祖师爷。翻开各行各业祖师爷的历史背后，每个人都有着显赫的身世或不凡的人生经历。有人为其结论，认为各行业为己更好发展而寻一好的靠山。这些靠山的存在，也就有了更多的行业中流传的神话人物或传奇故事。我看，可能不仅限于如此。

 

人类在生存中，从来不乏创造力，每一项创造都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这些智慧同在的含义丰富的让人难以想象，高大的令人仰止。从科学的角度分析，这些智慧的力量源就在普通人身上。无论如何，这些智慧的光芒，无不照耀着古今中外人，伴随着人们生活品质的提升而升华。于是，在郁郁葱葱的品质生活提升的这棵大树中，茁壮成长了手艺这朵耀眼的花。因了手艺，改变了人们的从业观，也因了不一样的就业观，改变了别人的生产生活方式，带给人们不一样的情感生活。千百年来，各种手艺持有者在世代传承中，上下左右地贯通了人们的独特认知。从他们本身来说，可能每一个时期，每个行业，每个人，在自己从业的人生旅程中都会徘徊，都会苦恼，都会犹豫，都会迷茫，都会彷徨，各种情感的出现构成了他们完整而立体的人生。在这样完整而立体的人生影响下，人们在接受手艺时，可能会增加欣喜、焦躁、满足、不安……无论如何，因手艺与受众之间的交互，在提升人们生活品质的同时，也推动了社会的文明进步。在施与受的信息交互中，更加稳定了人们的价值追求与精神享受。

 

现在看来，绝大多数手艺是农耕时期社会形态的产物，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也是一个时期的社会缩影。随着农耕文明的退出，有很多的手艺成了历史，从业者也随之成了历史人物。尽管这个人可能还年轻体壮，因社会价值观的转移与偏向，有的手艺不能不成为历史，手艺人也不得不成为历史人物。那些没有成为历史的手艺人，在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中，不可避免地混入其他元素，自己的手艺从此不再纯粹。特别是城市林立的高楼中，纯粹的精工难以拥有纯粹的空间与土壤。于是，混杂着很多社会因素的手艺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演绎，很多手艺人沦为非职业的演员。

 

乡村原本是手艺的土壤，可广袤的农田也不再纯粹。尽管还是那片绿，曾经疏密有致排列整齐的庄稼随意了，嫩的芽、熟的果还在，却少了汗流浃背皮肤黧黑的身影。即便出现一两个人，手上把持的是不同的与周边环境不太和谐的现代器具。住宅大了，人却少了。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多了，聚集一起谈天说地的少了。捧着手机对着电脑傻笑的多了，读书看报获取知识信息的少了。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极少见到结满老茧的手上飞扬着精工力量。曾经在村头巷尾吆喝的补锅人，走村串户不拘于场地就能操作的理发匠，那散着步聊着天还能飞针走线人……似乎一夜之间就消失殆尽。现今，那一件件材质超好的家具不知能否挺过保质期，那高耸入云的建筑是否能坚持百年……所有的东西和事物看起来都是新的，似乎都有一种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感觉。忽如一天，当人们被塑料、泡沫左右了生活的时候，发现曾经的岁月已经不再。忽如一天，人们沉浸在廉价的自娱自乐中时，忽然发现曾随处可见的工匠在悄然离去，渐渐消失在人们原本朴素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