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和她的男人

——小城人物系列之七  

文/郭宪伟（四川）

　　　

　　　　　　　　　　　

　　　  

在小城，与我们家隔街相对，有一虞姓人家，丈夫是教书的先生，妻子持家。平日里待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与街坊和睦相处。

在我记事的时候，就知道虞家有一女，长得非常漂亮。我妈妈说，当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便知道认人了，更晓得“好色”了，当邻居们争着要抱我，倘若里面有虞家小姐时，我一定伸手向她。那时的余家女已有二十五、六岁了。不知怎么的，一直在家中待着，既无职业，也无事做。我曾问母亲，小虞阿姨怎么没有工作呢？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了句我似懂非懂的话：“红颜薄命啊。”后来我又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在小城极其漂亮的女人竟然常来我们大院看一个叫做林亚西的男人。

林亚西是我们这个大院活得最窝囊的男人。三十多岁，胡子拉碴，蓬头垢面，一身破烂的讨口子衣服，要多脏有多脏，只有腰间扎了一根在小城里没有见过的军用皮带，还算个像样的物件。林西亚住在我们大院最后边的一间小黑屋里，旁边就是公共厕所。我有一次曾大着胆子钻进去看过，除了一架篾笆床和一个灶台外，没有任何东西。那床上蜷缩着一团破棉絮，极脏，散发着阵阵臭气，熏得我赶紧跑了出来。

林亚西在煤站做装卸工，挣点糊口的钱。他一天到晚都是被煤灰裹住的。那时的小城没有澡堂，即便有，林亚西也没有钱进去。我常常看到他一个非洲黑人样地回来，胡乱地擦一下便一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第二天，又一脸灰黑地到煤站去干活。有一次我问他干吗不洗脸，他没有回答我，却用脚踢了踢门外的破水缸。我看到那里面没有一口水。

要说林西亚的形象并不难看，人也长得高大，很多时候还表现出一种凛然的军人气质。比如有人喊他，他会一个标准的立正：“到！”让人为之一楞。

这人怎么会活得这样窝囊呢？我常常百思不得其解。

虞家小姐每次到后院来，林亚西都不会理她，不仅如此，还像赶苍蝇一样把她轰走。我常常看到她噙着泪水离开后院。有时候她趁林亚西没有在家的时候来，飞快地把那些散发着汗臭气的衣被洗干净晾好，又逃也似的赶紧走了。还有的时候，她提来一小口袋米，或把一两把干面，悄悄地放在床上。那知，林亚西并不领情，不是当天就把被子睡得稀脏，就是把米面给扔出去。在我的印象里，很多小城男人把能与虞家小姐套近乎当成最幸福的事，挖空心思地想接近她，赢得伊的好感。可这个脏兮兮，臭烘烘的林亚西就从来没把小城的最美丽的女人看在眼里。这是为什么？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断断续续从母亲和邻居们口里了解到这样一些情况。

二十年前，林亚西是本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抗战爆发时投笔从戎，跟国民党的部队上了前线。抗战胜利后他已成了上校团长。当时的林亚西是个标准的军人，一身笔挺的美式校官服，皮靴皮带手枪，骑一匹东洋大马，带着卫队回到小城。那英武伟岸，气宇轩昂的气派，令全城人赞叹不已。当时县长为他接风洗尘，商会接二连三的宴请他，学校请他去作演讲，风光得不得了。虞家小姐当时在县城女中读书，不知怎么的竟被在台上作抗战报告的林团长弄得神魂颠倒，借着请他讲抗日故事之机和他交往上了，并在一个人所不知的夜晚将自己交给了这个团长，完成了从一个姑娘变成妇人的转变。本来两家大人知晓后虽均有不满，然木已成舟，生米已成熟饭，且一个是抗战勇士，一个小城佳媛，也属般配，便欲举行婚礼。结婚的前一天，林团长接到电报，命他火速归队。军令如山，林团长率领卫队，带着事实上已成为团长太太的虞家小女匆匆离开了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