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向，只是一个人的精彩

内向，只是一个人的精彩

文：韩大茄

　　平常，我很宅。很多个节假日，三天我都是耗在家里，一步都不想出去。哪怕自己是霉了臭了，感觉也没有出去的必要。很多时候，我不太喜欢外面的世界，只有埋在自己的小窝里才感觉自在。

　　在我成长的二十多年里，我身边的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内向的人。很多时候我不太爱讲话，也不擅长交际，尽量避免去人多的场合。总是感觉身上有很多毛病，随时都会在人前暴露，从而引发笑柄。我只想在熟人的圈子里活动，并且觉得这样已足够。

　　有一次，姐姐的同学来家里玩。她们在客厅里看电视，聊天。我不想和她们打招呼、互动。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关起灯坐在床上玩手机，不想出去。有时候听到脚步声过来，我就躺在床上，佯装睡着。我不想去费劲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玩。姐姐和同学们玩得很开心，三个小时了，都没有走的意思。我尿急得难受，也不愿开门出去。一度觉得从窗户钻到阳台再翻下去上厕所比较合适。

　　我认为，和陌生人打交道像在受刑。似乎随时都会遇到突发状况，比如找不到话题，表达结巴，由于紧张无法应对简单的问题，不小心用了不合理的措辞等等。虽然我知道即使发生了这些，别人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相反，初次见面，大多时候陌生人会比熟人更宽容更温和。但是我还是觉得这种意外会常常发生，总会让我无比窘迫，我讨厌这种糟糕的感觉。

　　在我们的教育观念里，没有人喜欢内向的孩子。长辈很早就发现我不对劲，见到我都会有意逗我一下，开一些让人难堪的玩笑，希望我在某一刻，灵光一闪，瞬间开窍，变成一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但美好的事情并不常如人愿。我依然爱用一个音节去回答长辈的问题，完成必要的打招呼任务后就匆匆回到房里。每每看到这样，长辈们就会提醒我爸妈，多带我出去玩一下，别把孩子憋出毛病。

　　可爸妈并没有觉得我有多内向，认为我只是在大场合表现不佳而已。确实，我在熟人面前是滔滔不绝的，可以手舞足蹈，可以逗乐耍宝。爸妈一点都不觉得我闷。可是我对熟人的理解很局限，除了家人和要好的朋友，其它都不是，包括一年见两三次的长辈。爸妈不置可否的态度让长辈们很不解，他们觉得我迟早会变成我小姑那样。

　　小姑生得晚，只比我大四岁，是一个彻头彻底的闷葫芦。平常都是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基本不和人讲话，我没听过他连续说话超过五个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读书的时候老师要他朗读课文会怎么样。

　　虽然住得很近，又是亲戚，可我们对小姑并不了解，只觉得他内向过头了一点。这也给他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有一天爸妈有事，要把我留在家里。恰好家附近的其它亲戚也一个个凑巧不在家，他们只好把我送到小姑家。送之前一再叮嘱我，要是有什么异常情况一定要给他们打电话，觉得有危险了就跑。

　　我当时我一直不理解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一直到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在他们这些“正常人”的眼里，内向者都是心理有问题的，整天呆呆的样子，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变态的举动，或者发个什么疯。他们觉得小姑就属于这类，总怕我待在他那会出什么事故，但他们又没有别的法子。

　　当时我还小，虽然没想得这么复杂，但是对小姑还是有点怵的。不知道那个冷冷的面庞下会隐藏些什么。白天我去找小伙伴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小姑打开门接我，她冲我笑着，温暖的灯光从背后包裹着他，似乎一下子融化了她身上所有的冰冷。

　　晚上我们躺在一个床上，小姑突然问我平常喜欢看什么书。我一下子愣住了，我以为我们俩在一起注定是一个安静的夜。没想到是他先开起了话头。我简单地应了下，她就接过我的话头聊了起来，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辆火车行遍世界的故事。坐在这辆火车上既能看到沿途的美景，还能了解到行经各国的历史。她为我分析火车经过每一个岔路所面临的人生抉择。她为我讲述如果面对前方有人卧轨火车司机做出各种不同选择后的哲学思辩。这些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知识，也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世界。她像一个魔法师，穿着燕尾服，挥了一下权杖，就为我展示出了一个多姿多彩斑澜炫丽的天地。她带给我的震憾，比我第一次看到3D电影的震憾还要大。黑夜中我听着她连续讲了三四个小时，一点也不觉得困。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她晶亮的眸子，充满了智慧与生气。

　　从那以后，小姑就成了我的偶像。一有时间我就去找她玩，我觉得她比我身边每一个夸夸其谈而又自以为是的人都要伟大，她拥有一颗如此细腻丰富的心，她对这个世界的热情可能比许多人都要强烈。她也注定要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渐渐理解他生活中那股冷，那不是窘迫，不是逃避，而是对乏味和聒噪的不屑。

　　后来小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大。村里也再也没有人拿他当反面教材了。而我这个被誉为“最像小姑的人”也渐渐吃香起来。后来我也考进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学校。像小姑一样离开了生长的县城。

　　进入城市后，我的内向病渐渐地好了。因为城市太大了，大到我稍不注意就会迷路，大到我走到哪里看到的基本都是陌生人。我仿佛置身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广阔的世界里，随便怎么折腾都可以，我哭，我笑，我闹，我讲错话，做错事，我丢人现眼，都不要紧。反正这里的每个人都活得那么匆忙，没有人会有时间关注我的小情绪和小尴尬。

　　如果失误不被在意，那么拘谨就毫无意义。既然不怕出丑，那又何必把自己埋向内心深处。

　　我开始拉大我的熟人范围，哪怕是才见一面的人，都会聊到昨天刚看到的段子上。把自己的敏感拿出来暴晒，竟也有一种恣意的快感。

　　单位里有个女领导叫L，是老板手下的红人。公司每次谈合同，都是她出场，强大的气场和流利的口才让她在谈判桌上总能占尽上风，每次都能签出对公司非常有利的合同。老板让我多跟着她学习，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她喝了点酒，送她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眯了一会儿。突然她唱起歌来，歌喉清婉，略带嘶哑嗓音透着一股轻松与惬意。刚唱的副歌，突然画风一转，又开始吟颂顾城的诗来，“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我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

　　后来她眼睛睁开，看到我在旁边，一脸尴尬，说：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在家呢，我刚才没说胡话吧。我告诉她她的声音很好听，她说谢谢。

　　自从那次交出自己的“失态”后，L姐就对我放开了，我们俩无话不谈。L姐说她也其实一直是个内向的人，在学校的时候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几年前一个人来这个城市里闯荡。她被生活逼得不断地去勇敢向前。一个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打造出了她今天的干练，可是内心里的她依然是那个缩在教室角落独自写日记的小女孩。除了必要的饭局，她基本不参加公司的聚会。假期里她宁愿窝在家里看书，或者出去走走。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说：内向并没有什么可怕，内向的人往往更加细腻、敏感，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和心理，而谈判就是一个心理博弈的过程，所以我能很快地找到对方的弱点，将话送到别人的心坎里，从而将合同拿下。谈合同不是靠口头上一昧的犀利和斗狠，如今的人谁怕谁啊，只有彼此走心，才能安心达成合作。我要感谢曾经缩在教室角落里的时光，它让我学会了冷眼旁观，去努力读懂别人喜怒与哀乐。

　　内敛与否不在于话多话少，而在于你是否能轻易地走进别人的内心。

　　我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跟大家一起玩呢？L姐笑了，说：工作上的话说多了，生活里总要让自己充充能，一味地透支，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废话的机器了。其实主要是我厌倦了和人打交道，与人相处很累，尤其是和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人，我们要不断地说话，费尽心机地证明彼此很熟络，既要忍受对方不着调，也要努力让自己保持在调上。这种交际太难受。过一段时间再回过头看，往往那些费心的维系并没有什么卵用，最终都会成为陌生人。而真正适合的朋友，怎么样都可以，坐在一起不说话都行，和独处一样美妙。

　　L姐的话直击我心。尽管我貌似愈渐地开朗起来，但我并没有遗失我的初心。我依然尝试着与这个世界保留一点距离，来一点逃避。喧闹过后，留下几天独处。

　　我想代表所有内向的朋友对这个世界说，有时候我们之所以不那么热情，逃避面对面的交流，不是觉得别人乏味，就是害怕对方觉得我枯燥，我不想去忍受别人的无聊，也不愿意去费尽心机让别人觉得我有趣，那都要粉饰自己，实在太没有意思了。我们常常还是习惯一个人，再怎么任性，放纵或者无聊，都是自己的事，自己承受，不会麻烦别人，不会出洋相，无需感到不安，自己也不会嫌弃，还很舒服。

　　有时候，一个人久了，憋出的不一定毛病，有可能一个崭新的自己，一个褪掉了负能量，更加轻爽、可爱的自己。